“你是英雄?”
“你不是英雄!”
“你不是英雄?”
“你是英雄……”
“你救了誰?”
“你誰也沒救!”
“你救了很多人……”
“什麽是英雄……”
“救人肉體和尊重意志,選擇什麽才是英雄?”
“口口聲聲說為了救更多人要犧牲少部分人,可如果讓你犧牲你的親朋好友呢?”
“說出的承諾卻沒能做到……對於底層人的生活看在心中卻無能為力……”
“你什麽也沒做成,你不配是英雄!”
“不要折磨你自己……你已經做得足夠好……”
“足夠好就足夠了嗎?”
“你不是……不是……不……”
“不……你是,相信你自己……是……不是!是……”
“我……”
好吵……
到底……是誰在說話……
我已經……不知道什麽才是對的了……
目眥欲裂地捂著臉,赫爾莫身後的星雲豎瞳已經開始不受控地閃現,就像燈絲燒壞了的燈泡一樣忽明忽暗。指縫間的左眼脹痛得跟要爆炸一樣,哪怕不用去看也知道已經變得了純黑,比無光之夜更黑的純黑,哪怕看一眼恐怕都能讓人陷入癡傻之中。
瘋狂地把冷水撲到自己臉上以減弱那種不適,卻效用不大;勉強抬起頭看看鏡子裡的自己究竟是什麽樣,就發現自己的臉部已經看不到皮膚和肌肉,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根根閃著詭異光芒的慘白絲線,正像有生命的蟲子一樣有規律地蠕動,圍繞著自己的眼珠,構造出自己的鼻子,填滿了自己的頭骨……
“……”
這是……
隻一眼,赫爾莫就知道這是因為自己精神狀態不穩定使得本源內那個原初意志有機可乘——這是失控的前兆!
“嘶……”
祖先的意志……在向自己逼近……
不能……找愛莎……不能找維克……不能找奈蘭……他們……不能……
思考……思考……必須要壓倒一方……不論是……哪一方……
“嗬……”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赫爾莫強壓下意志的混亂,再次用力把冰水拍在臉上,然後靜靜地深呼吸著,就那樣讓水流逝,好半天后才再次把頭抬起看著鏡子——在他的注視下,絲線在緩緩縮短,縮回不知哪裡的虛無之中,使得皮膚和肌肉重見光明。而在此時,那星雲豎瞳才慢慢回歸穩定,在他的控制下逐漸淡化消失,連帶左眼中的黑色也像退潮的海水一樣褪去,留下一片黑白,整張臉這才變回原本的樣子。
“呼……”
在洗手池前,赫爾莫用手撐著池台,如劫後余生般再次長吐一口氣。
“……”
緩了一會後,他這才離開水池前,面無表情地走出衛生間,一如什麽都沒發生的時候。
而在他再次走進會場時,瞬間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畢竟,他出去了太久,甚至有些人已經開始懷疑他不回來。
好在,他還是回來了。
目送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人們隨即真正開始用起正餐,坐在他旁邊的斯杜提亞幾人則擔憂地看向他,澤萊德這個心直口快的更是直接小聲發問:“怎麽了?”
“……”
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赫爾莫漠然開口:“沒事。”
“你確定?”
狐疑地盯著赫爾莫的眼睛,澤萊德不放心地問道——此時此刻,
他仔細觀察赫爾莫,哪怕於會場暖白色光芒的照射之下,他也沒從赫爾莫的臉上看到任何血色,蒼白得好像是在福爾馬林裡被泡著的標本一般。前額濕噠噠的凌亂頭髮下,仍然是冰冷淡漠的面容,眼神中卻帶著憔悴,似乎剛經歷過一場大病,與數分鍾前簡直判若兩人。 而盡管如此,赫爾莫也並不想讓其他人更加擔心,不自覺摸了摸鼻子:“我確定。”
“……”
與赫爾莫相處數月,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他一些肢體動作所代表的意思——每當他做出這個動作,要麽就是處於聊天時的極度放松狀態,要麽就是情緒產生了波動。加爾維幾人是如此,斯杜提亞更是瞬間瞧出了些端倪。
伸手把赫爾莫的頭扭向自己正面,她讓他的眼睛與自己對視:“我不允許你對我說謊。到底怎麽了?”
“……”
“……精神問題。”
面對朋友們的關心和戀人的銀色雙瞳,赫爾莫張了張嘴,終究還是無法再度說出謊言,隨即給自己灌了一口冰水:“過幾天,我會找一位心理醫生,不用擔心。”
“你說什麽問題?”
與他的輕描淡寫相反,一聽是精神問題,澤萊德頓時急了起來——比起精神問題,他寧願聽到赫爾莫說他是因為小心眼而想當功臣第一!
而在一旁,奈蘭和愛,甚至維克緹斯和加爾維也焦急起來——自己就身為術師,盡管不知道本源繼承者在這方面有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但他們至少知道普通術師出現精神問題意味著什麽。
然而,可能是由於赫爾莫掩飾得太好,也可能是因為被平時的上課和訓練分散了注意力,他們根本想不到任何赫爾莫出現精神問題的前兆,一時間自責無比;而在一旁,可能是來自戀人的默契,斯杜提亞瞬間就想到了最近兩個月赫爾莫每次聽到英雄這個詞後的表現:不論什麽時候、什麽場景,但凡他聽到英雄一詞,總會刹那間不言不語。
一開始,他還只是垂眉低頭;後來,逐漸開始變得嚴重起來。盡管她逐漸察覺到了不對勁,卻也不好過問,覺得他到時機就會告訴自己,但,現在一想,事情似乎並不如她想的一般簡單——也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
不論事情怎麽發展,斯杜提亞總是不想赫爾莫出事。來自心底的痛惜讓她想做點什麽,各種情緒交織,讓她最終扶著赫爾莫的臉與他對視,小心翼翼地開口:“英……雄?”
“……”
默默點了點頭,赫爾莫不發言語。
而見真的是這樣,斯杜提亞回想起兩個月前列車上的一幕:他夢中驚醒的樣子,他滿懷悲傷的樣子。
知道赫爾莫是不想讓自己擔心,但正是因為知道,才讓她心痛到甚至有些生氣:“為什麽不跟我說?”
“……”
斯杜提亞的指尖,跟她的手心一樣溫熱。
在暖光下感受著自己朋友與戀人的擔憂,赫爾莫明白他們的情緒,也想把話說出來,卻只能搖頭:“你們不是心靈術師,對於他人的混亂意志將會全盤接受,無法抵抗來自我的汙染。”
“……”
一瞬間,所有人就知道赫爾莫在講什麽。
空氣已經凝滯了,每個人都明白了情況,可卻仍然不敢相信。
“老弟老妹們,又不是絕症!聖堂內有‘心理醫生’的, 明天去找他們一趟就行。”
而在此時,赫連茨已經及時走來,帶著一貫的灑脫語氣:“別擔心啦,吃吃吃!”
“……”
愣了一下,斯杜提亞回想起赫爾莫好像確實有說要去找心理醫生,當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握住他的手:“找心理醫生是有用的,對吧?”
“……”
盡管真實情況和他們想的有點差別,赫爾莫仍然臉色平靜地點了點頭,讓他們全部長吐一口氣。
只是,僅僅這樣仍然是無法讓他們完全放下心的,斯杜提亞更是直接就替其他人開口:“明天放假,我陪你去看醫生!”
“……嗯。”
撫了撫斯杜提亞的手背,赫爾莫略略一點頭,使得剛喝了一口酒的澤萊德一拳就招呼在了他肩上:“呼……這酒夠烈……呼……都是兄弟,因為我們幫不上忙就不告訴我們可太不厚道了,有事我們一起擔!”
“……”
看到澤萊德眼中全是恨鐵不成鋼,又看了看奈蘭和愛略帶嗔怪的眼神,還看到維克緹斯和加爾維也有些責備,就連赫連茨六人和女生們也有些擔憂,這一切讓赫爾莫重重點頭:“是。”
“哼!”
用力捏了一下赫爾莫的臉,斯杜提亞這才坐好準備用餐,赫爾莫也便舉起刀叉,與其他人一樣切割起盤中的牛肉,在逐漸轉回原樣的氣氛中與旁人邊聊邊度過愉悅的正餐環節、餐後酒以及舞會。
而舞會的結束,也就代表,該是去見那位貴族大小姐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