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天使?”
“那個老頭?”
“……”
在得到眼前人的點頭後,少年低頭思索片刻,隨即毫不掩飾地發出疑問,“你們是認真的嗎?”
他站在正午太陽下的街道上,卻被夏日前的雷雲擋住陽光,又被面前的人攔住了去路。他現在跑不掉,他自己也知道他跑不掉——面前的幾個人裡有個家夥不僅力氣大而且還反應快,他第一次趁對方不注意時突然逃跑,卻連五米都沒跑出去就被抓了回來,到第二次更是剛轉身就被對方抓住了後領,索性也就放棄逃跑了。
抱著坦白從寬的態度,他對面前這幾個家夥有問必答以期寬大處理,態度也力求恭敬謙卑,但剛才的那個問題卻著實還是讓他有些不明所以,“所以,你們這些成年人,這些估計也讀了很多書、有很多知識和見識的成年人,真的覺得他是天使?”
……
無論是街邊的煩雜還是車水馬龍的喧鬧,都很難在赫爾莫的心中激起什麽漣漪。流淌著不絕汙水的街道令初入此處的無數常人面露難色,卻並不能讓他的腳步減緩幾分。他半閉雙眼、面無波瀾,穿行於人間,走在自己隊員的最前面,正帶著他們一起往一處既定的方向去——往斯沃區——往工業區的邊緣去。
在他們旁邊,是絡繹不絕的行人。雨前的連雲下,每個人都不見日光;夏季的炎熱中,因貧窮所生的煩悶更上一籌。忍著股間和背後的濕熱,他們或快或慢地往要去的地方走。近些看,這是些或憂或煩的人;遠了看,活像一群正在覓食的螞蟻。
澤萊德原以為,這樣的場景也許能讓赫爾莫有一絲表情上的變化,比如下意識的皺眉。以他往日的身份,這應該是很正常的事,沒想到現在一看,他看起來還是跟日前並無二致。只是,澤萊德認為,他的心裡肯定不像他表現得那麽對外界毫不在意,不過也僅限於認為了。像那次鬥劍一樣,他這一個多月來越發沉默,除非是主動跟他說話,否則他絕對一言不發,澤萊德看得出他不是很想說話,也就不去打擾了。
“唉,”不過,他自己做不到那般內斂,也無法對眼前的熟視無睹。他左顧右盼,將一切紛擾和爭吵收入眼底,以旁人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自語,“真可憐。”
“帝國什麽時候才會管到這裡呢?”奈蘭自問道。
“總會管到的吧……”愛遲疑地說,“應該吧?”
“我覺得應該會,”澤萊德皺了皺眉,又撇撇嘴,“帝國如此富裕,讓人們受窮對皇帝和大臣也沒什麽好處吧?再說了,歷史告訴我們,人的生活總是越來越好的。”
“何以見得?”
“別的不說,至少在尋陸時代和工業革命之後,像我們這種普通家庭都能吃上牛排了。要按四五世紀的標準,估計半年也吃不上一回豬羊肉,牛肉就更別提了。”
“確實……”奈蘭點頭,“但也沒那麽輕松吧?雖然我歷史學得不好,但也知道工業革命的時候好像死了一大批人吧?”
“那時候的人們沒有思想啟蒙,現在都十一世紀了,大家都是文明人了,應該不會再搞那種迫害了……”澤萊德說,“我是這麽覺得的。”言罷,他撓了撓頭,又看了看赫爾莫,忍不住還是對其發問,“洛卡,你覺得呢?”
“……”
回應他的,是一片無聲。
“洛卡?”
“……抱歉。
”直到澤萊德又叫了一聲,他才如夢方醒般回聲,“你,問我什麽?” “我說啊……”澤萊德無奈地撫額,隨即把問題又完整重複了一遍,赫爾莫才終於回答——“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澤萊德滿臉懷疑,“你學到的和看到的可比我們多得多啊。”
“但,”赫爾莫像要把什麽隨著二氧化碳一齊排出自己的腦內般長出口氣,“當時的我並不專注於此。”
“嗯……行吧,”三人一想,他說的倒也對,但澤萊德還是有些不滿足,“就沒有什麽想法嗎?至少有關於到底是變好還是變壞的決斷吧?”
“……”赫爾莫不言,面色仍漠然,幾乎讓人以為他會再次無聲下去。然而,就在他們心中浮現這個想法時,他卻還是說了話,“我,不知道。”
“你……”澤萊德無語凝噎,“你這家夥……”
“……”赫爾莫垂眉,不作反應。
於是,三人也不再多問,但也不繼續剛才的話題,而是開始隨便聊些與現處環境無關的話,直到……
“前面是什麽情況?”
澤萊德望著前方一處聚在一起的人群,他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大吼和懊惱,而他本身就對類似的場景頗感興趣。只是,旁邊的奈蘭和愛就不像他那樣了,“我希望你別忘了,我們是在出任務。”
“過去看看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吧?反正順路。”澤萊德聳聳肩,“萬一那邊是有人在鬧事呢?我們路過不管,不太好吧?”
“別把你想看熱鬧的心態說得這麽光明正大。”奈蘭嫌棄地說,愛也認真地說:“你知道嗎?人跟猴子的區別就在於我們能控制自己。”
“……拜托,這是貧民區,”澤萊德語重心長地說,“跟外面可不一樣,萬一真是有人鬧事呢?我內心的正義感不允許我袖手旁觀,洛卡,你認為如何?”
“……”赫爾莫仍不作答,他只是緩緩走著,三人跟上,就走到了那人群附近。而在這時,一道對他和澤萊德來說似乎有些熟悉的聲音也就傳進了他們耳中——“我這可是自願遊戲!願賭服輸!”
“你這一看就動了手腳,還想抵賴!”
“我抵賴什麽了?是你自己要玩的,規則就那麽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了,連骰子都是你自己扔的,贏的時候怎麽就不見你說我動了手腳?看我年輕好欺負是不是?”
“……”
“我怎麽感覺這些話以前也在哪聽過呢……”澤萊德仔細回憶著類似的場景,奈蘭和愛卻對此完全陌生。既然已經走到這裡了,他們倒也不介意去看看究竟怎麽回事,隨即撥開人群走上近前,於是,一個穿著灰色短袖短褲、環著個棕色腰包的卷發少年就展現在了他們眼前。
此時此刻,這少年站在街角, 身前是一張小木凳,木凳上則是十個骰子,而少年本人正和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人吵著什麽。奈蘭和愛條件反射地就皺起眉,這類畫面總是不盡人意的,也怪不得他們不喜見到;而在這樣的基礎上,澤萊德和赫爾莫已經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面前這家夥,雖然換了套行頭,長相也平平無奇,但那話術和屢試不爽的街頭賭局卻足以在兩人心中留下點印象。
“這小子……”澤萊德嘖嘖評價道,“膽子是真的大。”
“……”赫爾莫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不僅是表情,連無生氣的眼神都沒變過,似乎根本就沒把眼前的放在眼裡。不過,奈蘭和愛卻看向了澤萊德,“你之前好像跟我們說過什麽十個骰子的賭局……就是這個?”
“沒錯,”澤萊德一點頭,也不浪費時間,隨即上前去當著少年的面第二次把這個局的老底都掀了個底朝天。奈蘭和愛看得真真切切,就在這短短幾分鍾,少年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想起什麽的難以置信直到最後的生無可戀,豐富得仿佛天生演員,連再度被迫還錢前的哀求和痛苦都那麽真實……可能是因為是本色出演?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一切仿佛一個多月前的翻版,要不是澤萊德把那天使——也就是老頭蘇爾的話再重複了一遍、順便還展示了一下自己一行人健碩的肱二頭肌和與之相配的武力,這少年怕是還得多挨人們一頓群情激奮的毒打。而在人群心不甘情不願散去的最後,澤萊德才挑眉俯視這沒能逃跑成功的少年,“小子,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