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總會有個結束,現在的事便是如此。
赫爾莫靜靜地看著他吃完麵包,那常人一頓無法吃完的長棍麵包就那樣被他一點一滴的吞進了肚。然後是牛角包,再然後則是還有肉汁的餡餅。哪怕他的臉已經扭曲,赫爾莫仍然看得出他在享用這些食物時的滿足與不舍,這畢竟是他最近幾年來吃的最好的東西了。
“……”
也正因此,赫爾莫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抱著無盡的憐憫。
“你……記得你叫什麽名字嗎?”
“……”
沒有回答,也不可能有回答。
失控的人無法思考,赫爾莫明白這一點,他也並不期望回答,只是如此問了,如此說了。“你不記得你的名字,也不記得你的身份。你已不記得你是誰,但,我記得。”
“……”
聽著赫爾莫如咒語般的話,他根本無法理解其意,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疑惑地面對著他。
“降生在這個世界,是幸運,也是不幸。你獲得了生命,這生命為你帶來的卻只有痛苦。然而,在這個世界,你並非獨自一人。你的失意、你的傷心、你的低落,我全都感受得到,全都記在心中。”
“……”
他仍無法明白赫爾莫之言,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什麽,從面前人此時的語調和散發出的情緒。
他開始躁動不安,手腳微微地開始撲騰,但赫爾莫並沒有停下言語,只是以從亙古流傳至今的古怪音調念著咒語般的話:“欺壓他人自以為高貴的,無法長久;受人欺壓被斥為低賤的,未必屈服。你今生的悲慘命運無法定義你的靈魂,你也許平凡,但絕不卑賤。你將迎來死亡,但這並非結束,在不遠的未來,你將作為一個人,煥然新生。”
“……”
也許是因為休曼語本身作為起源語言從而自帶神秘學上的特殊性,哪怕他從未接觸過休曼語,也無形中與赫爾莫的靈魂發生共鳴,聽懂了“死亡”這個詞。
而這,也就讓他的求生本能爆發,竟以與他的扭曲身體完全不符的力量猛地撲向赫爾莫,讓後者狠狠地撞在了山洞的石壁上,也讓斯杜提亞三人的心一顫,立刻就想上前把他拖下來。然而,她們卻在邁出兩步後硬生生止步於怪獸身後,因為……
“你的怨恨與憤怒……我都明白。”
忍著背部和胸口悶沉的鈍痛,像擁抱兄弟般,赫爾莫將這狂躁的怪物抱於懷中,在他耳旁顫抖著低聲輕語。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怪物的醜惡與異變,只是將他包容,“你也曾年輕過,你也曾笑過,你也曾愛過……咳……你曾是我們的同胞,是我們的一員。你失去了一切,但這卻並非因你而起,咳咳……你只是存在於這個世界,僅此而已。”
“咕……”
“而現在,你失控了……咳……我,不得不殺死你。”
“咕……咯……”
“這並非對你的審判,我無權審判你,因為你只是惡的承受者,而非惡的施加者。當時代的大潮襲來,你被席卷其中,才造成了現在的局面。你只是這個時代的犧牲者,這個時代的縮影。我會殺死你,但也會銘記你,將你永遠放在我心中的某個位置。我不知為何這個時代如此殘酷,我無法看透詭譎的命運,然而,唯有一點,我可以確信……”
“……”
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他的掙扎慢慢輕微,只是呆呆地以無眼的面孔正對著赫爾莫的雙眼,等待著他說出最後一句話——
“納農?皮卡維斯。你,無罪。”
“……”
一個輕得讓人幾乎聽不見,卻又重得仿佛無盡山嶽的終句,從赫爾莫口中傳出,回蕩於這個小小的山洞中。
在赫爾莫黑白雙瞳的倒映中,怪物顫抖著,徹徹底底地不再躁動。他感受著赫爾莫冰涼左手的安撫,無視赫爾莫顫巍巍握住了手杖的右手,已經異變得附滿岩土的“手”艱難地抬起,也擁抱了他。
隨後,他的心臟,便被赫爾莫的血劍徹底洞穿。
“……”
他沒有呼痛,也沒有人類的鮮血流出。
在最後的時刻,他仰著頭,流下泥石混合成的眼淚。
然後,驟然垂下。
“……”
看著面前這具屍體無力地倒在自己身前,赫爾莫緩緩閉上眼,默然不語。
眼前的一切……似乎結束。可是,更多的他呢?
在模糊的雨幕中,在斯杜提亞三人的沉默中,他閉著眼,單目垂淚。
……
“這東西的黑氣消失了?”
望著玻璃箱內那突然光溜溜的木偶,座堂地底那位一直關注著影子的術師目光詫異,又拍了拍他的同伴,“你看到剛才發生了什麽嗎?”
“什麽都沒看到,突然就消失了。”
由於同樣注意到異常,那第二位術師皺著眉頭這樣說道,隨後取下自己的懷表做了個佔卜,便舒展開眉,“沒事,事情已經被解決了,不會再有影子了。我們只要把它帶回聖堂封印起來,一切就結束了。”
“怎麽解決的?”
“文笛克斯說這可能是被人影響或者創造而誕生的產物,說不定蒙特他們把那個影響者或者創造者解決了。”
“佔卜一下到底是哪一種。要是創造者還死有余辜,要是影響者……”
“也行,你等一下……哦,結果出來了,就是影響者。”
“唉……”
見是這個結果,那術師在燭光中惋惜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可惜。”
“怎麽?”
對於自己同伴的這個反應,作佔卜的術師倒不意外,像以前一樣不以為意地問道,而前者也不在意他的反應,仍然為自己做出解釋,“如果是明知道自己的某種行為也許會影響某物還故意要做出那種行為,那就不是影響,是創造。而現在答案既然只是單純的影響,就說明那人是無主觀意識、不是故意想這樣影響的。
“所以?”
“他本不該死。要是可以根據無主觀意識的影響定罪,從中延伸出的底層邏輯就會讓人人自危了,畢竟你可不知道你隨意的一句話或者什麽行動會對別人造成什麽影響。現實世界還好,謹言慎行即可,但一旦牽扯到神秘,比如現在這件事,嚴重性和不可預知性就變了。未付諸行動的想法和情緒什麽的都可以對一部分神秘存在造成影響,而世界上沒有那麽多聖人可以確保自己的思想無時無刻不保持正義善良。”
“嗯……”
這回,佔卜術師才認真起來,站在另一個角度提出質疑,“但,因為影響者而造成的損失卻是真實存在的,況且,民眾的怨氣總需要發泄。”
“唉,這正是我所糾結的。”
輕輕地再度歎出口氣,那惋惜術師半發著呆目視木偶,“神秘學總是牽扯到複雜的層面,挑戰著人從小到大形成的樸素道德觀。我也不知道影響者和民眾誰錯誰對,不過,至少有一點,我知道是準確無誤的。”
“哪一點?”
“說起來估計像廢話, 但,如果能減少那些負面影響者的數量,也就是讓人們的思想盡量保持在正面,也許就不會有這些悲劇了。”
“可能嗎?”
“沒什麽可能,所以我說這是廢話。想要達成這個目標,這個世界就必須盡善盡美。可是,在這個苦難和罪孽伴生的世界,怎麽可能有這樣的好事。”
“……”
“是啊。”
望著自己同伴的雙眼,佔卜術師知道他的落寞,卻因為人的悲歡並不相通而無法完全感同身受,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想那麽多了,既然事情解決了,開心點。”
“……”
“嗯。”
……
“……”
一個昏暗的大廳中,一個少年正安靜地坐在桌前,手上則是一本書。
他喜歡看書,書中有另一個世界,讓他能自在地翱翔。不論是嚴肅的專業書還是輕松的通俗小說,不論是人物自傳還是虛構幻想,都能讓他感受到快樂。
但是,他也知道,不論在書中看到了多少世界,終究無法改寫現實。對他來說,看除了專業書之外的書不過是逃避,逃避面對真實。
他早已意識到這一點,有時故意忽略,有時卻因為負罪感而無法忽視——最近發生的事讓他現在的情況屬於後者。每當他想起自己對斯杜提亞說的話,他就思緒紛亂,至少在今夜,他是有些看不進去了。
放下書,他將身體的重量壓在椅背上,長吐口氣。
而也正在此時,一道敲門聲,輕輕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