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啊……”
第七大道第四十五街,紐特市北區的出了名的富人區。
垂頭看著手裡的報紙,身著長風衣的維克緹斯的目光一刻都沒有從那海報上離開過。他完全沒在認真看路,眼角的余光就夠了。
“恐怕是在為戰爭做準備,而且不止我們,其他國家也已經開始了。”
面色沉凝地走在道路上,穿著一身皮革大衣的加爾維的那粗短的眉毛已經完全皺在一起。
“呼……問你一個問題,資本主義下的戰爭的本質是什麽?”
依然看著報紙,維克緹斯的視焦凝聚於陸軍大臣的眼睛,與後者雖然隔著時間與空間卻依然緊緊對視。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為了轉移矛盾或者謀獲利益而強行發起的爭端。”
眯著眼握緊拳頭,加爾維不加思考便流利答道。
“是啊……在可預見的未來,戰爭必定會爆發,這是不以我們意志為主導的。你有沒有聽說這次戰爭的原因?根據傳言,似乎是因為伊弗的火焰支配者試圖通過征服其他領地的方式獲得信仰從而延壽,於是他開始遊說所有的泰坦領地,所以才導致了四個月前的偷襲,從而也導致了這次普遍的征兵和將要發生的戰爭。但是,你覺得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用報紙掩飾著自己的眼神,維克緹斯平靜地帶著深意問道。
“很顯然不是。這種重大的事件,祂一個人,哪怕是支配者,也是無法輕易決定的。就算佔絕對多數的凡人不能反抗祂,哪怕他們死了祂就能獲得信仰嗎?祂想延壽,只是個幌子,否則祂完全可以號召領地的人多生多育,從而獲得足夠的人口,也就代表足夠的信仰。要知道,哪怕科技在進步,但畢竟支配者和祂們的力量是真實存在的,信仰祂的人絕對會隨著人口的增多而增多。可見,延壽,不是祂的根本目的。”
跟維克緹斯獨處的時候,加爾維便罕見地一次說了許多話,而維克緹斯也毫不意外,而是一臉沉著:“既然這個原因是假的,那什麽是真的?”
“根據凡界的伊弗王庭裡的臥底傳回的情報,他們早在十年前便在籌劃戰爭,為了轉移其領地內的矛盾。事實上,伊弗領地只是個貧窮的以農業為主的領地,但他們的貴族卻奢極侈窮、放縱無度,搶走農民為了糊口的最後錢幣只為了能獲得更好的一塊地毯和羊毛大衣,使妻子的丈夫、父母的子女餓死在冬天的雪夜。”
“在此情況下,推翻王庭的呼聲越來越高,各種運動也越來越多。而為了使王庭和教廷能繼續穩定地存在,他們就必須告訴他們是其他領地的人搶走了他們的錢,從而將他們的仇恨轉移至其他領地。而作為民意的代表者,也是伊弗的最高統治者之一,祂便站上了時代的風口浪尖,也成為了表面上的紛爭的發起人。”
“真正的原因,並非為了延壽這種可笑的理由,而是貴族們的貪婪和更高位者的順水推舟!”
斬釘截鐵地宣布著自己的結論,加爾維又歎出口氣:“但是,在戰爭中犧牲的,卻只會是一無所知的平民。他們本無冤無仇,卻因為得利者的一己之私而與素不相識的無產同胞你死我活。”
“是啊,多悲哀。平民是最無知的,也是最容易被煽動的,但這卻並非他們的錯,而是故意蒙蔽愚弄他們的魚肉者之錯。他們失去了自己的金錢、房屋、土地,甚至生命,魚肉者的貪婪卻不會在此止步。有力量的人本應幫助他們,
但有一些人,他們獲得了力量,原可以為平民發聲,卻毅然站到了平民的對面,因為權力和金錢腐蝕了他們的本心。” 與加爾維並肩而行,維克緹斯把報紙一折放進自己口袋,然後便把頭抬起,昂首挺胸地面向陽光:“但是,總而言之,這不義的戰爭已經不可避免了。在你看來,對我們會有什麽影響?”
“對我們來說,可能是個機會,但也是個挑戰。很多人恐怕會被強行派上戰場當炮灰,畢竟這也是他們肅清反對派的方式之一;而且現在已經不是五十年前了,一旦上了前線,那就是九死一生。但是,如果我們隱藏得好,當他們虛弱的時候,當民眾憤怒的時候,我們的機遇就來了。”
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加爾維現在就不敢大聲了。他一眼掃過,街上還有三五個人,有些遛狗的,也有些散步的。雖然看上去似乎人畜無害,但總之不能讓他們聽到他和維克緹斯隨後的對話。
“黎明前的黑暗才最難熬。在伊弗領地的許多人已經被流放或者被拘捕,開始或多或少地遭到迫害了。”
悠長地歎出一口氣,維克緹斯輕微地搖了搖頭。
“伊瑞奇先生已經開始流亡了,約塞夫先生也被送進勞改營了,或者說,只要跟新黨扯上關系的,全都進了勞改營。在這存在術師的世界,在有足夠的力量之前,他們甚至連性命都是難以被保證的。”
想著自己一個星期前才得到的情報,加爾維的語氣變得沉痛,就仿佛結了冰一般僵硬。
“這種情況下,只能寄希望於我們理想的追隨者和我們這樣的內應了。至少在希赫斯,教廷對我們的行為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在泰坦的全部四個領地,他們的教廷對於他們是絕不容忍的,尤其是伊弗領地,教廷和王庭對於他們的迫害已經是明著來的了。其他領地也有這樣的趨勢,甚至本領地也一樣。在我們真正成功之前,這樣的待遇絕不會少的。甚至哪怕我們成功後,來自其他領地的干擾也會是極大的挑戰。”
擺了擺手,維克緹斯的語氣變成少許低落,但他眼中燃燒的火焰卻沒有熄滅:“但既然我們知道我們走的路是對的,我們就會繼續走下去。”
“是啊,若因為困難就不去做,那人類就不會有任何進步。十萬年前的祖先在野獸的威脅下勉強在大地上存活下來並開枝散葉、萬年前的祖先在天災和禍亂的威脅下歷經千辛萬苦建立了城邦、千年前的祖先在戰爭和瘟疫之下拚命地存續文明,他們歷經的比我們危險艱苦何止十倍!他們能成功,那麽我們就必須成功——為了讓工人有更好的未來。”
握緊了手中的希望,加爾維的聲音越發沉重。
“是啊,總要有人去做的,哪怕因此而死……為了底層人的合法權益,我們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包括我們的生命……”
盯著向自己迎面走來的一個身著正裝、握著手杖的中年男子,維克緹斯的聲音低得就像是在竊竊私語;而當那人確實走近時,他便用回自己正常的音量,露出淡淡的笑容:“中午好,麥可尼先生。”
“呦,這不是老維克緹斯的兒子嗎?怎麽今天回來了,難道是要跟你父親敘舊嗎?你父親現在可不在這,他在工廠裡監工呢,只有你的母親在家。還有旁邊這位是……”
一見到維克緹斯,那紳士便爽朗地大笑著拍著他的肩膀,看上去就像許久未見的老友;而維克緹斯則依然禮貌地笑著:“那是我的朋友,加爾維?費奧多爾。”
然後他便摟住加爾維的肩膀,把手臂引向麥可尼:“這是麥可尼先生,我父親的合夥人,一位優雅的紳士。”
“很高興認識你。”
聞言,麥可尼立刻把手杖交由左手,然後把右手伸至加爾維面前。
“我也很高興認識您。”
輕微頷首,加爾維用力地和他一握手,相視露出豪爽的笑容。
“那麽,小維克緹斯,怎麽沒見我們可愛的斯杜提亞?”
而在握手之後,麥可尼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周,卻沒發現維克緹斯背後有第三個人,於是疑惑地發問。
“我今天回來,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是回家的。”
看向道路旁綠林中的別墅,自己的家就在附近,但維克緹斯卻完全沒有回家的心情。
“執行任務?”
而聽到他的回答,麥可尼卻更加不解。只不過,他隻稍微想了一下,隨之便恍然大悟:“你是指斯圖因?”
“是的,我和加爾維正要趕去他家,恐怕不能和您久談。”
聽到麥可尼說出自己任務委托者的名字,維克緹斯隨即點了點頭,露出一幅為難的表情:“您看……”
“沒事,我也正要去馬術俱樂部。那麽,就此別過了,替我向你的父親問好。”
壓著帽子對維克緹斯略微點頭,麥可尼又豁達地笑了兩聲,隨後便與維克緹斯錯身而過,繼續他的行程。
而就在與他擦肩而過的下一個瞬間,維克緹斯臉上的為難就像變戲法一樣轉眼間消失不見。拍拍加爾維的背,面無表情的他也邁動步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