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聲音響起的瞬間,西姆拉與赫爾莫便同時瞳孔劇震。
就在那一刹那,前者的冷汗甚至如泉湧一樣濕透了他的全身。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比風裡的燭火更加不穩;他的呼吸也一瞬間變得急促,就像是溺水之後被撈起來一樣的人一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
身體已經因為條件反射而暴露出了自己的內心,而在西姆拉內心深處,那種恐懼甚至比身體表現出來的還要強烈——“祂居然來了!”
甚至連恐懼也沒時間,咬了咬牙,西姆拉隨即強行鎮定下來,努力壓下從心底湧上的條件反射的逃跑的衝動,他知道他現在要做什麽——殺了赫爾莫!
不再抱著貓戲老鼠的心態,之前居然抱著這種心態,實在是犯下了滔天的大錯!
既然那聲音已經出現,西姆拉知道,聲音的主人到達自己面前恐怕也只要兩三秒而已——那就必須在這兩三秒裡,速戰速決!
“赫爾莫!”
猛然嘶吼出聲,西姆拉的全身都被黑氣包裹,甚至連雙眼也不例外!
“告訴你自己!”
右手帶著一股黑霧,西姆拉如審判者般指向赫爾莫!
“你!”
一切已經準備就緒,在這最後的關頭,西姆拉吼出了那句話:“已經死了!”
“!”
世界的齒輪,在這一刻,隨著西姆拉的咒令,停止轉動。
“……”
就在他嘶啞地大吼過後,就在那一瞬間,一切都安靜了下來,一切都平靜了下來。
周圍因為剛才戰鬥而燃起的林火不再跳動;黑色的硝煙依然還在空中,但是已經不再飄動;就連悠悠落下的樹葉也已經定格,悠揚地停在了靜與動的間隙。
西姆拉的嘴依然還大張著,可以看見他的喉嚨深處這種細節,也可以看見他猙獰的表情這個整體。
在他面前,也在自己面前,一把伊弗重劍,正指著自己,緩慢地飛了過來——距離自己只有五六厘米而已。
而在自己的心裡,不知怎的,自己想不起任何事。
掙扎著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赫爾莫迷茫地喃喃:“這是哪?”
皺著眉看了看面前的西姆拉,赫爾莫甩了甩頭:“你是誰?”
感受著被停滯的時間,赫爾莫隨即坐起了身:“發生了什麽?”
“這個世界……”
遲疑良久,在這定格的時空中,赫爾莫終於還是對著自己問了出來:“就是這樣的嗎?”
“……”
“我是誰?”
就像剛從病房裡出來的人會檢查自己的四肢一樣,赫爾莫也這樣檢查了一遍——看著自己那健全的四肢,赫爾莫卻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檢查?
盡管那樣問,但他還是那樣做了。而就在他凝視自己光潔的掌心時,一點冰涼的濕潤卻突然在掌心出現。
“我哭了嗎?”
把注意力從掌心轉移至自己的眼角,在發現那滴眼淚之後,赫爾莫突然發現,在自己的內心,先前未曾在意過的愧疚和自責正如潮水般湧來,一下子就讓自己感到疲憊:“……我……為什麽哭?我做了什麽?”
“我……似乎做了什麽……記不清了……”
“……”
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記得自己從哪來。
只是,當看著自己面前在這世界中除了自己以外唯一正在移動的那柄重劍時,赫爾莫卻似乎想起了自己應該往哪去。
“我……要死了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知道“死”這個概念,但眼睜睜地看著那柄重劍慢慢地捅進自己的心臟,赫爾莫下意識地就知道自己恐怕就要死了。
只是,他雖然感覺到了生命的流逝,但卻沒有感到絲毫疼痛。
重劍依然還在慢慢深入著,破開皮膚和肌肉,深入被肋骨保護著的心臟;紅色的血從胸口流出,但是,絲毫不疼。
“……”
並沒有去拔劍,也並沒有試著起身逃開,在赫爾莫心中,他的潛意識正在告訴他與其帶著那些愧疚活下去,不如就這樣死去,也許還能輕松一些。
就這樣,看著半空中的樹葉變成蒼白的顏色,看著硝煙也逐漸變灰變白,更看著遠方的一切都在變白,混成一片的白,再也看不出它們原本是什麽。
默默地看著這世界在自己眼中緩緩褪色,變成純白,直到永遠,永遠……
“等我也變白了,也許就死了吧。”
看著那向自己不斷蔓延過來的純白,帶著插在胸口的感受不到重量的重劍,赫爾莫隨即無奈地仰面躺在了一片肮髒的黑土之上。
“雖然不知道怎麽就要死了,但是……還不錯。”
閉上眼,就那樣讓重劍捅著自己的心臟,赫爾莫感受著臨睡的安詳平靜——就連他那已經冰封了不知多久的臉上,也逐漸揚起一抹笑容。
“只是……我,究竟在對什麽感到愧疚呢?”
而就在赫爾莫將睡未睡時,這個疑問就突然出現。
為什麽自己在這世界裡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緒,是愧疚?
再次坐起身,赫爾莫看到西姆拉還在對自己怒目而視,他的鼻子眼睛都透露出怨毒,那瞪著自己的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再看看四周,除了西姆拉和自己以外就沒有其他人了。看著他的表情,難道說,自己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此時正條件反射地對他感到愧疚?
“……”
不,不對。
哪怕對於所有事都不記得,但自己知道,自己並不對西姆拉感到愧疚。
純白已經蔓延到西姆拉身後一米了,而且還在繼續蔓延。很快,自己估計就連西姆拉也看不到,自己估計就快死了吧。
但是,自己,究竟在對誰感到愧疚?
對於自己以前可能認識的人,赫爾莫一個也記不起來,仿佛自己一誕生就是這樣孑然一身。
但是,自己應該是認識一些故人的。
純白已經將西姆拉吞噬,自己目力所及唯獨能看到以自己為中心的五米左右,只有這麽點了。時間已經不多了,赫爾莫知道,再想也沒用。
而就在他又躺下之後,突然間,一個名字出現在了他的腦海。
“斯杜提亞”。
“……”
“不對……”
條件反射地搖著頭,盡管赫爾莫對這個名字感到無比熟悉,也隱隱約約感覺自己似乎確實對那個人抱有愧疚——但不是她。
“維克緹斯”?
“也不對。”
又是一個自己很熟悉的人,但是,自己似乎對他並不抱有愧疚。
“澤萊德”?“奈蘭”?“愛”?“加爾維”?
“不,都不是……”
腦海中浮現的名字越來越多,但也只是名字而已。記不起自己為什麽認識他們,記不起他們的生活習慣,甚至連他們的長相也記不起來。
“奈卡艾提”?“斐流斯”?“蒙托”?“蘭希”?“查德”?
無數名字從赫爾莫內心閃過,但卻沒有一個能讓他知道自己究竟對誰心懷愧疚;與此同時,那純白的顏色,已經蔓延到了他身旁一米之內。
“唉……”
就這樣算了吧,反正自己也要死了,管不了那麽多了。會對某人抱著愧疚,應該就是傷害到了那個人吧?只要自己死了,也許那個人就不會再追究下去了。
“呼……”
閉上眼,準備迎接自己那沒有痛苦的安詳死亡,卻就在赫爾莫將要入眠的那一刻,又一個名字突然蹦出:“莫圖姆”。
心臟突然像是被誰捏住,赫爾莫一時間居然喘不過氣來,甚至感覺到了因為失憶而久違的疼痛。
而在莫圖姆之後,就是“喬爾”。再然後,“艾曼達”、“羅亞”、“布德”、“斯可姆”、“奧茲”、“卡茲諾”……
一個一個的名字爭先恐後地從心底飛出,讓赫爾莫感受到難以喘息的壓力;而就在那些名字全都出現時,赫爾莫的眼角,再次劃過一道淚痕。
“……”
“我……”
“原來……是這樣……”
這下子, 赫爾莫什麽都明白了。
怎麽可以將他們遺忘?將因自己而死的人遺忘?
“我……”
現在,赫爾莫知道自己為什麽愧疚了。
猛地抬手握住已經將自己的心臟完全刺穿的重劍劍柄,剛才還不覺得,但現在,自己居然感到了千斤之重!
之前一直壓抑著的劇痛也在這一刻爆發,一下子讓赫爾莫蒼白的臉色憋得血紅,甚至可以看見臉上的毛細血管——咬著牙,赫爾莫卻完全不因為這疼痛而松手:“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重劍,開始慢慢地從赫爾莫的心臟處離開,那肌肉被金屬摩擦的感覺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西姆拉!你死之前,我必不死!”
飽含仇恨與憤怒地大吼,伴隨著赫爾莫目眥欲裂的暴起血絲,就在那片純白蔓延直他的頭頂時,劍,被拔了出來!
世界的齒輪,在這一刻,重新轉動!
一切的純白,被重新賦予顏色!
“鏘!”
而就在那重劍距離自己還有不到十厘米時,一聲暴鳴驚起,一道寒光閃現,竟使在場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
而在數秒後,當赫爾莫帶著一副殘軀勉強再睜開眼時,在自己身旁,那柄伊弗重劍正無力地躺在地上,只因一支血色長劍已經洞穿了它的劍身;而在自己面前,所有外來的攻擊都已經被擋住,層層光輝就這樣綻放開來。
而擋住那些攻擊的,不過一人、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