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自己已經是無心的賢者,可在平時也依然會有普通人的感情。
受此重傷的是自己的侄孫,與自己流著一樣的血、有著同樣血脈的侄孫,哪怕力量再強大,一位老人也會毫無疑問地感到悲傷。
洛文斯不知所蹤,卡茲諾失控慘死,就連自己的侄子奧茲也已經死去。整個家族復仇的希望,目前全都壓在了自己侄孫這麽個才二十多歲的人身上。
如果可以,墨卡托當然希望自己來復仇。可自己只是一個賢者,在凡界也許縱橫無敵,但任何一個支配者都不是自己可以匹敵的。空有虛名卻無法真正做到實事,無疑令墨卡托感到難以言喻的無力。
“……”
沉默許久,祂卻依然未發隻言片語。唯獨在此時,祂那撫摸赫爾莫額頭的輕緩動作和半彎腰的姿勢才讓祂看起來真的像個老人。
而在祂的背後,關於泰坦的討論卻還在繼續。
“雖然我也很想多殺幾個泰坦,但是依目前的情況,一切都還為時尚早。”
——說話的,正是袒古斯。
身為時賢者,同時也是該諾教廷的教宗,祂的話毫無疑問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該諾教廷——而目前該諾教廷的意思就是暫時不要主動挑起紛爭。
畢竟,該諾教廷最多的是生命、時間和心靈這三種術師,都不具有強大的戰鬥力。貿然與泰坦決裂的話,泰坦的間諜己方不好處理,己方的間諜卻大概率能被泰坦一抓一個準,這樣做的後果除了表示自己與留慕教廷是站在一起的之外什麽好處也撈不到。盡管袒古斯一家和赫爾莫私交不錯,但祂畢竟也得考慮下面的人,偌大的教廷畢竟不是祂的一言堂。
而在祂這樣說之後,查德卻也沒有表示失望或者不滿——這都是明眼人能看得出來的事。
祂只是拍了拍袒古斯的肩,沉穩而有力地開口:“阿科緹克人可一直對你們的西海岸和西南群島垂涎欲滴,不可不防。”
“當然,皇帝陛下與諸國國王對這種事自然心中有數。”
對著查德點了點頭,袒古斯把目光投向在場的所有人:“各位,雖然有點多余,但還是多謝。西門,我和我侄子帕裡蘇可能要在希赫斯領地多待幾天,沒問題吧?”
“只要您想。”
對著袒古斯點了點頭,那位名叫西門的赫爾莫保護者隨即也面向眾人:“各位,如果不嫌麻煩,或許可來聖殿做客。”
“多謝。”
“客氣。”
頓時,全部人都輕微頷首。下一刻,幾道流光閃過,城堡內便一個人也不剩,就連赫爾莫和那些屍體也不見了蹤影。
而在幾分鍾後,當聖殿來的支援人員終於趕到時,舉目四望卻看不到一個人影。來來回回在城堡和森林裡找了兩三個小時也不見一個活人後,他們才沮喪地回了聖殿,然後才得知原來赫爾莫已經被人救走了。
……
當赫爾莫再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雖然往常他只要睡大概兩三個小時就好,但今天畢竟發生了太多事,他也就一覺居然睡了五個小時。
而在他身旁,只有一個查德而已。
“……”
“老師……”
一眼看到查德,赫爾莫立刻掙扎著想起身,然而他卻忘了自己現在還只有一條右臂,自然就起不了身。
而在他的病床旁,查德也馬上製止了他行禮的想法,輕緩地把他的姿勢擺正以便他休息:“不需多禮。
” “抱歉……”
“但是,您怎麽來了……”
盡管聽到查德那樣說,赫爾莫還是對於自己不能行禮這件事疲憊地再次道了一聲歉。
而在現在安全的情況下,他沒有急事要顧慮,自然便有了時間去問一個他剛發現的問題——查德等人怎麽知道他在哪、在幹什麽的?要不是他們今天現身救了自己,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居然已經來了希赫斯領地。
之所以自己會等著有人來救,不過是因和聖殿有約,如果執行任務一夜不歸的話就派人來支援——結果沒想到聖殿沒來人,查德等人倒是來了。
“你第一次被襲擊的時候,我們就打算來了,只是和萊洛斯王廷交涉花了點時間。這次我們本來只是聽說有泰坦聚集在一座城堡準備謀劃暗殺你,也就是說其實本不知道原來你也在。”
而說起這件事,就連查德也有些許後怕——畢竟,就差那麽一兩分鍾,也許赫爾莫就真死了。
搖了搖頭,他才接著說了下去:“今天早上,我們之所以去那城堡,只不過是想把泰坦趕出希赫斯領地而已,留著他們在此畢竟是個隱患。但是,臨走之前,我們在這裡的聖殿禱告堂聽到有幾個人在佔卜如果他們去了那城堡會怎麽樣,結果是必死。於是,我們就問了問他們要不要順手幫個忙,這才知道原來你在那城堡執行任務。”
“……”
“原來……是這樣……”
不用查德去描述那幾個人究竟有什麽特征,赫爾莫也知道大概率就是斯杜提亞和維克緹斯他們。
寂寥地垂下了頭,想到這裡,赫爾莫隨即又想起自己說好的昨天晚上一定能和他們再見,沒想到那任務卻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一晚上沒見到自己這個人再加上又得出那種結果,想必他們一定會很擔心。
“他們……沒去上課啊……”
喉嚨滾動著,縱使心中有千言萬語,而最終,赫爾莫卻還是隻說出了這一句。
“你這小子,居然關心的是這個。”
聽著赫爾莫這樣說,查德也只是無奈地笑笑——他本以為自己的學生會說想見見他們。
“哈哈……”
僵硬地強擠出一聲笑,赫爾莫雖然希望他們為自己擔心以證明他們在乎自己,但又不希望他們為自己擔心而耽誤了他們的事,而這兩種矛盾的情緒夾雜在一起,就讓他問出了這樣的話:“他們……現在……在做什麽?”
“現在,應該在城外訓練吧。”
略微回憶了一下,查德隨後便慈祥地笑著:“原來你已經有女友了。你已經二十三歲了,也到了這樣的年齡了。”
“哈哈……她很漂亮吧……”
心中夾雜著對於斯杜提亞的自豪以及在查德面前的炫耀,面無表情的赫爾莫隨即又看了看四周,這才發現只有查德在自己身邊:“老師……我的……叔祖呢?”
“墨卡托回去了。局勢不穩定,祂要保護陛下,不能長時間在外。”
惋惜地歎了口氣,提起墨卡托,查德的表情突然間變得有些唏噓——只因一些過去的事正在他的腦海中浮沉。
實際上,雖然墨卡托是中年人外貌而自己是個老者形象,但祂的年齡其實比自己要大。早在四十年前自己還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術師時,墨卡托就已經以“凡界的無心”這個名頭出名了。
那時候,墨卡托還因為祂的術師天分而豪情萬丈、意氣風發。雖然無心,但也並不是一個面癱,出乎意料的是祂居然還是個挺幽默風趣的人,不僅是對祂手下的術師,對祂的妻子尤其如此。
而隨著時間的慢慢推移,當二十年前赫爾莫的祖父、奧茲的父親、也就是祂的親哥哥——時任的智慧支配者薩恩提?赫?留慕為了不失控而自殺後,當祂有了更強大的力量和位高權重的身份並有了更多的事情要處理後,祂才漸漸變得沉默寡言。
事實上,除了祂最經常使用的是兩把血劍外,祂還有一把品質更好的烏劍,可祂卻從來都沒用過,只是珍藏在自己的臥室裡,一個人的時候才拿出來默默地盯著看——因為那是薩恩提親手做的。
時至今日,雖然在留慕幾個重要的節日比如聖顯節和伊蒂安特紀念日時祂還會回祂的家去看看祂的子女和孫輩,但大部分時候祂只是默默無聞地駐守在王宮裡,當個不起眼的守衛罷了。
而在赫爾莫提到墨卡托後,查德便想起了後者臨走時的囑咐,隨即摸了摸赫爾莫的頭:“墨卡托說,索菲皇后很想你,讓你多寫幾封信回去。”
“……”
“真……的嗎?”
在病床邊,查德本以為自己說出了索菲很思念赫爾莫後赫爾莫應該會顯得高興,再不濟也應該點點頭,可讓他沒想到的卻是赫爾莫的語氣裡不僅全無自己剛才所猜測的這些情緒,反而還帶上了一絲遲疑。
而看著這樣的赫爾莫,饒是查德也皺了皺眉:“她是你的姐姐,為什麽會有假?”
“……”
默默地低下了頭,回想起那封被自己撕掉的遺書,赫爾莫的聲音變得細微:“我以為……你們不會再想見到我,因為我的無能才導致父親和二哥慘死,我怎麽敢再奢求原諒……”
“所以呢?難道這就是你逃避的理由嗎?”
說到這裡,查德的表情也變得嚴肅。
早些時候他還以為赫爾莫之所以不寫信只是因為後者沒什麽時間,但現在,他已經隱隱猜到赫爾莫之所以不寫信的原因了。
而在他對面,面對自己一直看做亞父的老師的責問,赫爾莫的聲音已經細如蚊蠅:“不敢……”
“……”
“赫爾莫,看輕自己的人,是無法得到旁人的正視的。”
看著這樣的赫爾莫,查德明白了一切。
他緩緩地站起身,隨後眺望窗外:“不會有人因此責怪你,墨卡托不會,索菲不會,我也不會。對於你活下來這件事,我們隻覺得高興,因為你是我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