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怔怔地注視著黃昏夕陽,洛蘭用手撐著下巴,眼中流露出的除了寧靜,就是憂鬱。
以往的聖顯節,身在神造世界內的洛文斯和卡茲諾總會陪她一起過,就算赫爾莫身在平凡世界,也至少會利用儀式與她對話……可是,今年的聖顯節已經過去快一個星期了,為什麽親兄赫爾莫連一句祝福都沒有送來?
一切都變了……連母親拉芙也一樣。她仍是十分溫柔,眼底卻埋藏著揮之不去的哀傷。自己曾不止一次看到她坐在窗邊對著窗外的一顆常青樹發呆,也看到她總會摩挲著父親與她的結婚戒指。她偶爾也有開心的時候,會像小女孩一樣叫父親的名字,想與父親分享她的喜悅。在一開始,她像是還沒適應現在這種情況,總是在等了好一會之後才意識到父親已經回不來,後來則是在名字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就明白現狀,到現在,就已經再也不會叫祂了。
那場戰鬥……是在偽界裡。無關的人員沒有多少傷亡,建築物也並沒有遭受破壞,可……這裡,還是家嗎?
窗邊,還有著自己一家的小雕像。暮光之下,除了洛文斯和卡茲諾外,所有人都在微笑……可是,母親現在已經很少笑了,自己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那麽,赫爾莫哥哥……還會笑嗎?
明明才隻過了一年多,為什麽卻感覺恍若隔世呢……
“……”
洛蘭看著雕像,終究什麽話也沒說。
出去散散心吧……
突然間,洛蘭這樣想。
她從窗邊起身,慢慢走出了房間,走下了樓梯,走出了大廳,來到了花園。
花園的草地上,到處都是三葉草。不過,洛蘭知道,只要自己想,一定可以找到四葉草——在她的腳尖前,就有一株翠綠的四葉草。
對這四葉草視而不見,洛蘭繼續一個人靜靜地走著。此時此刻,她並不想見人。她知道,自己的這個願望也會實現——果然,她從花園裡一路走到外面的草坪小道,一個人也沒看到。要知道,守衛往往會在這附近巡邏,但他們今天很巧合地沒有路過她面前。
放眼望去,空曠的草地上只有幾棵樹。綠地往遠處不斷延伸,與天邊的絢麗火燒雲連於一線,而自己獨一人身處這方天地,感受著那無邊無際的開闊,心情果然也變好了些。
……不過,一個人走,也沒什麽意思。
還是遇到他們吧……但是,不要讓他們發現自己。
腦海中浮現出這個想法,洛蘭仿若無事地繼續慢慢散著步。而沒走多久,她果然又遠遠地看見了那些守衛。此時,正好刮起了微風,守衛的談話聲可以很輕松地順著風被她聽見:“剛才我們走過這裡沒有?”
“應該沒有,不過沒事,再走一遍也行。”
“我可不想……哎!這前面怎麽有樹枝啊!”
“走路看前面!”
“你這家夥!”
“咯咯咯……”
看著一個守衛因為走路不專心而被樹枝絆倒導致在摔倒時拽下了前面一人的褲子,洛蘭被這滑稽的一幕逗得咯咯直笑。不過,很快,她又覺得沒意思了——畢竟,她知道這些肯定又是朱諾為了讓自己開心點而故意弄的。
“快點出來吧。”
隨意地喊了一聲,洛蘭隨後左顧右盼,果然在一顆樹上看見了穿著一身銀白的朱諾,然後早有預料地開口:“我剛才明明沒在這棵樹上看見你。”
“因為我運氣好吧。
” 從樹上跳了下來,朱諾裝作不知道怎麽回事:“枝繁葉茂,要藏人很容易。”
“你故意的。”
望著面前這個命運支配者,洛蘭一語道破剛才所有事的原因,使得朱諾看向天邊:“命運長河流淌於天地間,我不過是從中窺見了未來的些許可能性,而後順勢而為而已。”
“你又說這話。”
別過頭,洛蘭很快又轉過頭來:“陪我走走,好不好?”
“當然。”
隨意地一點頭,朱諾便隨著洛蘭邁開步伐,跟在洛蘭身後。
身為赫爾莫一家的好友,祂看著洛蘭出生、長大,從曾經脆弱愛哭的嬰兒到現在亭亭玉立的少女。從小到大,祂看到的洛蘭始終都是調皮搗蛋的,畢竟是在三個哥哥以及無數族兄長輩的寵愛中長大。但,現在的她在走路時已經不會蹦蹦跳跳了。暮色之中,她的輪廓被殘陽染成金色,黑色的發絲如夢似幻般隨著她的走動而飄動,卻已經沒有之前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潑了。
第五紀元千年的和平帶來了麻木,讓自己不再與祖先一樣時刻關注命運長河中的變化,於是“假象”騙過了“命運之輪”,也騙過了所有人。如果自己始終保持著警惕,也許就能提醒祂們,這次襲擊可能就不會發生。
歎出口氣,朱諾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冰涼無比,完全沒有人類的溫度。
而也在此時,洛蘭扭頭,恰好看到祂捂著心臟的樣子:“很涼嗎?”
“很涼。”
對著洛蘭點了點頭,朱諾對她伸出手:“要感受一下嗎?”
“不用,每個支配者都是一樣的。”
搖了搖頭,洛蘭踢著地上的草:“哥哥他們也一樣,都沒有心臟,沒有血液,沒有人的溫度。”
“是啊。”
對於洛蘭這句話,朱諾知道她說的就是字面意思——畢竟,身為完全的神話生物,自己確實沒有人類的肉體,這具軀殼也不過只是幻象而已。
“但是有了力量。”
而在此時,洛蘭卻又再次發聲:“你開心嗎?”
“不開心。”
看著洛蘭在夕陽下的背影,朱諾玩世不恭地笑著。下一刻,祂就聽到洛蘭的聲音有了一絲顫抖:“那為什麽還要當?”
“不當的話,就沒有人能壓製本源裡的原初意志。如果本源活化過來,誰能去抵抗呢?”
毫不在意地跟著洛蘭繼續走著,盡管不知道要走到哪,但朱諾並不在意:“而且,不當的話,如果泰坦進攻,就沒人能保護你們了。”
“可為什麽要有紛爭?”
“誰知道呢?有人為了錢財,有人為了權力。歸根結底,只要有生命,就會爭奪資源,就會有紛爭。”
“……”
洛蘭知道,朱諾說的是對的。盡管被寵愛,但她並非什麽都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看到這種事。然而,事實不以她的意志而轉移。更有甚者,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安居樂業,如果沒人去繼承本源,本源內的原初意志也會在一定時間內活化,相近本源之間甚至還會互相融合,成為一個個瘋狂的古神,禍亂世界。
總得有人去用肉身去當壓製火焰的防火牆的,不論這些人是否願意。
現場又沉默下來了。
良久,洛蘭才扭頭去看朱諾:“你能看到哥哥的命運嗎?”
“看不清晰,只有大概。”
對著洛蘭搖了搖頭,朱諾繼續跟在洛蘭身後,又聽她問:“你能看到我的命運嗎?”
“完全可以。 ”
“能告訴我嗎?”
“你有千百種命運。如果一個一個說,說不完。”
“挑最有可能的說。”
“不行。”
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洛蘭的要求,朱諾遙望天邊:“如果你知道你自己的命運,你將不會再有對於未來的期待。你有可能強行貼合,也有可能抗拒命運,不論哪種,對你自身都有害無益。”
“……”
朱諾以前也是這樣說的,洛蘭並不死纏爛打,只是又低著頭慢慢走著,轉移了話題:“那……哥哥他,還會送來祝福嗎?”
“……”
沒有聽到朱諾的回答,洛蘭大概也就知道了答案,像是為自己辯解般低聲開口:“聽說哥哥在希赫斯有女友了……還變成了當地的英雄……我只是不想他忘了我們……”
“洛蘭殿下!”
突然間,一道來自衛兵的大吼聲傳來。抬頭一看,洛蘭就看到有個衛兵正騎著一匹俊美的白色天馬從天邊而來,然後翻身下馬於她面前,從懷中拿出了一卷卷軸:“多羅林大人命我傳來消息,這是赫爾莫大人給您的信。”
“赫爾莫……”
一聽是赫爾莫給的,洛蘭一下子就精神起來:“他寫了什麽?”
“不知道,請您自行打開。”
對著洛蘭又點了個頭,那衛兵隨後才看到朱諾就在洛蘭身後,隨即又再次行禮:“抱歉,朱諾先生!”
“沒事。”
隨意地擺了擺手,朱諾隨即踱步到洛蘭旁邊:“現在,你知道他沒有忘記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