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天空都是灰的，像是蒙著很多層朦朧的紗，不僅顏色慘淡，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順暢起來。

　　時間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不過太陽卻僅有一點土黃的顏色，除了尚能分辨出輪廓之外，幾乎和周圍的天空融為了一體。

　　要論季節才剛入冬，只是天卻格外冷的早，雖沒有滴水成冰那般酷寒，卻也很是有些凍人。樹上已是禿的了，而人們也都穿起了棉衣。

　　這是一個開發區，位置有些荒僻。雖然地方夠寬闊，只是橫平豎直的道路上空空蕩蕩，除了一個個用灰色的矮牆和黑色的鐵欄杆圍起來的院子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其他的建築，而這些圍起來的小院看起來都是一樣的。

　　在這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的小院中，有一個似乎有些特別。這倒不是它的建築樣式有什麽不同，同樣的灰和斑駁的黑。只是在這個小院的大門上有一個牌子，四個角用鐵絲綁在大門的欄杆上。看起來倒是頗有些時間了，不但原本大紅色的紙已經變成了泛白的緋紅，只在不起眼的角落裡才能看出曾經的面目。就是綁著四個角的鐵絲也留著了明顯的歲月痕跡，鏽跡斑斑倒在其次，而在右下角的那截鐵絲卻已經離開了自己的崗位，正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垂在大門上。

　　那牌子不算大，在上面最中間的位置印著四個大字“招聘啟事“。當紅色褪去，上面的字卻意外地變得更顯眼了。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有許多行。

　　忽然之間，大門“哐“的一聲被推開了，這個印著招聘啟事的牌子也跟著晃動起來，鐵絲和大門摩擦發出“吱吱“的聲響。

　　兩個人影出現在了大門口，一胖一瘦。瘦的這人滿臉堆笑地朝胖的那人揮了揮手，那人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只是輕微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這人在揮了兩次手之後才倒退著出了大門，等他腳尖剛走出大門那條分界線，眼前掛著牌子的大門已經迫不及待地“哐“的一聲關上了。

　　“唉！“他歎息一聲，臉上的笑容也立刻收斂了，渾身也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松軟了下去。

　　這人叫做林春春，中等身材，偏瘦，長臉，面皮白淨無須，前面和中間的頭頂已有些稀疏。

　　等關了門，他又抬頭往門口看去，同時腳下也開始轉身。

　　就在這時，不知怎麽腳下忽然一絆，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去。他嘴裡“哎呀“一聲，本能地伸開雙手往前撐下去。

　　可能是事出緊急反應不過，就在他右手剛伸出來的時候，身子已經重重地倒了下去，臉也貼在了地上。順著倒下去的慣性，右手在摩擦了一段才停下來，這時左手也伸出來撐在了地上。

　　他隻覺得膝蓋和手掌一陣疼痛，遂用左手一使勁把上半身支撐著立了起來。他就這樣跪在地上，抬起右手來看了看，在掌心的位置蹭破了一塊皮，露出鮮紅的顏色。

　　“唉！“又是一聲歎息。

　　他滿心疑惑地朝地上看去，卻沒有發現有任何坑窪之處。就在這時，透過左手叉開的手指縫，他看到一塊半乾不濕的痰液正被牢牢地壓在下面。像是被什麽東西蟄了一樣，他把左手猛地縮了回來。

　　而那塊痰還是不可避免地掛在了手掌靠近手指的地方。

　　“今天這是怎麽了?！“他愣在那裡，想著剛才的經歷，又看看破損和髒汙的手。

　　他緩緩從地上爬起來，又仔細地左右看了看，生怕再沾染什麽不好的東西。在確認再沒有其他汙染之後，

他走到大門旁邊，在牆垛上把手上的痰使勁抹了抹。直到手上被磨得紅起來，上面還粘了一層灰他才罷休。　　不過從這個時候開始左手卻受到了特別的“禮遇“，他把胳膊抬起來，把左手遠離身體，做出一個有些奇怪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了看，在門口的牆上，一個銀白色的門牌上寫著“39“。

　　右手破了，左手髒了，這實在是讓人惱火的事。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嘴角微微抖動著。他不是一個輕易罵人的人，而且即使罵了也多半是在心裡或極小聲的。

　　右手掌的破皮讓人不敢把手握起來，而左手則是不想握起來，於是兩隻手就都這樣伸叉開，遠遠看去就如同身體兩旁生出了幾枝樹叉。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便停了下來，抬頭看看混沌的天空中黃色的太陽，知道時間不早，他也不再理會剛才的“不平“遭遇，仔細看了看周圍的地面，這才轉身去了。

　　車站離這裡頗有些距離，走過去也是要費些時間的。

　　不過剛走沒多遠他卻忽然停了下來，陰沉的天氣讓他叉開的雙手覺得很是寒冷。他隻好用嘴往右手上不停地吹著氣，但是對於左手他卻只能敬而遠之了。

　　但這樣實在是沒什麽太大的作用，而且傷口似乎還更疼了些。

　　“不管那麽多了！“他咬了咬牙。

　　眼睛一閉，兩手一使勁，一雙拳頭已經被他揣在了兜裡。

　　雖然有一陣痛苦，不過卻省去了長久的冰凍，也算是安慰了。

　　手上的動作卻沒有讓他的腳步停下來。路上沒有一個人一輛車，他乾脆覷著對角線朝這條長路的對面走去。

　　他就這樣走著，眼見的距離卻像是沒有盡頭似的，不過倒也不覺得累。周圍很靜，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還有沙沙的腳步和偶爾鞋跟拖地的摩擦聲。

　　他不知不覺想起了剛才在那個院子裡的事，他早已記不清這是他第幾次被面試了。因為面的次數多了，他給自己取名叫做面條，取面試老油條之意。

　　剛才的面試對他來說也只不過是又增加了一次而已，從送他出來的那人臉上的表情他多半已經知道了結果。而他能做的也只不過是苦笑一聲而已。

　　再回頭看時，那個“39“的牌子愈來愈遠，漸漸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點。

　　“來個烤紅薯吧！“忽然一個沙啞的嗓音低聲說道。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倒把專心走路的林春春嚇了一跳，兩手都從口袋裡掏了出來。疼痛讓他禁不住皺了皺眉，身體也本能地往旁邊彎曲了過去。

　　“剛烤好的，來一個吧！“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這時候他也不得不扭過頭去看了。

　　只見一個人正半蹲著靠在牆角，頭髮蓬亂，中間卻不多，露出發紅的頭皮。身上是一件藍灰色的大衣，也許是因為蹲下去的原因，衣服的下擺一直蓋到腳面，只是下面卻是分開了的像個八字。

　　看到有人看他，那人把臉仰了起來。看樣子年紀約有四十開外，臉色有些黑黃，抬起的額頭上爬著幾條很深的紋路。

　　“來一個吧！“那人咧著嘴笑了笑，滿嘴的牙幾乎和臉色完美地搭配起來。他用手指了指旁邊的烤爐，上面擺著一圈烤好的紅薯，顏色棕中透著黃。

　　一陣香氣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真香！“林春春禁不住說道， 鼻子又使勁地聞了聞，幾乎要把這香味全部吸進去了。

　　“這個怎麽……“他伸出左手指了指那爐子，不過手卻還是握著拳。

　　“你要麽?三塊錢一個！“那人說著用手撐著地和牆，像是要從地上站起來。可是他舞動了一會卻沒有起來，臉上尷尬地笑了笑。

　　“按個賣?“林春春睜大眼睛似乎不太相信，他又把目光移到了牆角。

　　“不都是按斤嗎?“他盯著那人。

　　那人仍然蹲在地上，不過這時他把一條腿伸了出來，看上去像是要踢人的樣子。

　　“我……“那人又是一咧嘴說道:“我沒帶秤。“說著他又是一陣手忙腳亂，這次終於扶著牆垛站了起來。

　　“從早上到現在還沒賣出去一個，我這腿都蹲麻了，讓你見笑啊！“那人揉著小腿肚子。

　　“這地方不行，哪有什麽人啊！“林春春往四處看了看。

　　“遠的地方我去不了！“那人垂下了眼皮，用腳在地上畫著圈。

　　“你這能掙錢……“林春春心裡那個嗎字還未說出口就停住了，他忽然想到了剛才的自己，神情便也有些落寞，嘴唇輕輕咬了咬，也不再說話。

　　他從爐子上指了一個烤紅薯，那人扯了個塑料袋，費了好一會兒工夫才把口撚開。那人又是嘿嘿一笑，咧著嘴把紅薯裝好。

　　付完錢，林春春朝那人輕輕點了點頭，又徑直朝前走去。

　　“謝謝你！“那人在後面說道:“你是個好人！“

　　他愣了一下，心裡微微一笑，又搖了搖頭，朝著遠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