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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榆樹下》第2零5章 友情的延續
    陳啟軍這十數天來情緒異常的低落,雖然不是長籲短歎,卻也是愁眉不展。今天他好像有了一點那模樣,能偶爾參與到大家的談話中了。

  李秀麗講了半堂課留了作業後,匆忙地拿著那隻小布包,上了廁所後出來,恰好趙梅波也由她班的門裡出來向這邊走,於是她站住,等著。待趙梅波走近後,她明知故問:

  “噓噓去?”

  趙梅波揚了一下胳膊道:“老沒正經。”

  李秀麗得意地呵呵一笑,道:“快點兒的,別磨磨蹭蹭的撒細尿拉線屎,肚子一使勁簡單麻溜快。”

  趙梅波莞爾一笑後走到裡面。

  李秀麗順著剛栽過不久已成活的小楊樹林兒的邊緣慢慢地走,手不斷地揮舞著。

  趙梅波從後面過來時,她正低頭看一顆蒲公英:“婆婆丁都老了,不能吃了,大地裡的苣蕒菜也老了吧?”

  趙梅波嗯嗯嗯地答應著。

  “這樹現在看是活了,要是明年春天還能發芽長葉就徹底地活了。”李秀麗說。

  趙梅波不太明白她的話,不過她不想問個究竟。李秀麗也只是看見什麽說什麽,沒有深究的意思。忽然,她站定面對著趙梅波說:

  “梅波,我看陳啟軍這幾天怎跟小蔫吧雞兒似的,是不是他那對象徹底黃了?我都好長時間沒問他和王、王……”

  趙梅波接過道:“王秀敏。”

  李秀麗詫異地看著趙梅波,隨手扯過一片小樹葉攥在手心裡。趙梅波忽然覺得自己說走了嘴,這無疑是向她證明在心裡還有陳啟軍的位置,要不然怎麽牢牢地記著那一個女孩子的名字?

  “梅波,我去打探一下,你等我消息。他們班好像是體育,要不就是活動。”李秀麗說。

  趙梅波想勸阻這個冒失鬼,但李秀麗已拔腿向後棟校舍的東邊走去,風風火火急不可耐。

  她真去了?她會怎樣說?會不會說自己心中的心中正暗戀他?會不會……趙梅波有那麽多疑問。自己怕是真的喜歡他吧?或許是自己壓抑著自己,因為那個王秀敏。

  李秀麗走到陳啟軍班級的門口後,探著身子向裡張望了一下,見陳啟軍正躺在搭接在一起的兩張課桌上放仰巴登,就大聲又不失親切地問:

  “啟軍,你這是怎麽了?一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打不起精神。”

  陳啟軍忙坐起招呼道:“李老師,進屋裡。”

  李秀麗進屋撿一張長條也坐了下來。

  “也沒什麽,就是心情不好……”陳啟軍欲說還休!

  “啟軍,是不是因為王秀敏?”李秀麗單刀直入不拐彎抹角。

  “嗯,是,王秀敏和我拉倒了。”

  陳啟軍向李秀麗講起了他的事。

  簡單地說,陳啟軍給遠在外地的王秀敏寫了很多信,初始還有回音,但後來就音信皆無了。一個月前聽接近王家的人說,王秀敏被她大爺安排了工作,而且訂了婚,男方是供銷社的職工。

  陳啟軍在敘述時顯得有點傷感,最後說:“我不想再和她處,處不來,拿熱臉貼人家冷屁股,我這是何苦!我頭禿嗎?我眼瞎嗎?我有工作,我一個月還能掙四五十塊錢。現在就算她願意,我還不乾呢,什麽事呀?”

  陳啟軍說完又嗵地仰面倒下。

  “啟軍,你真和那個王什麽黃了?”李秀麗問。

  “黃了,徹底黃了。人家不接茬,我還上趕著人家?”陳啟軍仰面看屋頂,穿著懶漢鞋的腳一勾一勾的。

  “啊,啟軍,我有個人兒,不知你同意不同意?”李秀麗微傾著身子,好像這樣才會是使陳啟軍聽得更清。

  “誰?”他問。

  “趙梅波。”李秀麗答。

  陳啟軍忽地一下坐起,瞪著眼睛看著李秀麗,一句話也不說。

  “你幹什麽?跟詐屍似的!有話說話,別瞪眼珠看,瘮人巴拉的。”李秀麗說話時也大瞪著眼睛。

  陳啟軍自覺失態就笑了笑,然後從桌子上下來問道:“趙梅波能看上我?她那麽漂亮還有點兒高、高傲。”

  陳啟軍想找出一個更恰如其分的詞來形容,可搜腸刮肚後卻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趙梅波哪高傲了?人家那孩子穩當不瘋張,做事有根有派。”李秀麗為趙梅波辯解道。

  “不是不是,不是那意思。誒,怎麽說呢?就是她對我冷冷落落的。”陳啟軍語無倫次的表白,讓李秀麗明白他內心所想,就逗他道:

  “你的意思是趙梅波得天天跟你屁股後面轉,賤賤兒的維奉你?直說吧,你到底相沒相中她?”

  陳啟軍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眨著眼睛。

  “怎麽想的,你說吧。”李秀麗瞪著眼睛像問訊學生一樣,“趙梅波那一堆那一塊就擺在那,好賴你都看在眼裡了,不用我介紹。”

  陳啟軍摸著鼻子張張嘴,然後又騷頭:“怎麽想的?今年過年時我就尋思了,王秀敏不和我斷我也得和他斷,揉腸扯肚的我可耗不起。趙梅波、那個、其實,我那什麽……”

  陳啟軍沒說出那什麽是什麽,倒是李秀麗率性地替他說了:“痛快兒的麻溜的,別磨磨唧唧的,想和趙梅波處對象就直說,她在那呢。”

  陳啟軍一遍一遍的用左手摩挲著脖子,轉了兩個圈後問:“她同意嗎?”

  李秀麗沒有回答他,只是頗有深意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微笑了一下。

  李秀麗走後,陳啟軍端坐著,眼睛盯著前面的語文書。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向趙梅波的班級走去。

  此時趙梅波正站在課桌的邊角旁給學生批作業,她批得認真,連陳啟軍的敲門聲都沒聽見。及至有學生提醒,她才轉過身看,然後走過去。陳啟軍示意趙梅波出來。趙梅波抻了抻衣服的一角,整理了一下發絲後,來到門外問:

  “陳老師,什麽事?”

  陳啟軍的嘴唇翕動著,過了四五秒後才說:“我早上沒吃飯,哦,不是沒吃是吃得少。”

  趙梅波沒猜到他的本意,就笑著說:“餓了?”

  她的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陳啟軍。陳啟軍有點兒慌,急忙避開趙梅波的目光:“餓了。趙老師,我想中午上你家吃去,讓你家嬸兒做。我好些年沒吃到媽媽做的飯了。”

  鼓足了勇氣說出這句話後,陳啟軍大膽地將目光停佇在趙梅波端正的臉上。趙梅波一下亂了方寸,不知所措地用腳尖撚動著地面,目光低垂,掃視著旁側裡學生畫的方格子。

  “行嗎?”陳啟軍問。

  “行行行,我這就去告訴我媽。”趙梅波猛然醒悟一般返身回教室簡單布置了一下,就旋風一樣地走向大門外,連李秀麗大聲的問話都沒聽見。

  趙梅波的胸膛鼓蕩著的甜蜜的惴惴的渴望像要從裡面迸發一樣,難以遏止。原來她是喜歡或者是愛陳啟軍的,只是這種情感被強行抑製著。趙梅波想輕輕歌唱,想翩翩起舞,她要唱給青楊聽,他她要舞給白雲看。

  趙梅波急匆匆地趕回家後,對坐在門檻上呆看著菜園的母親說:“媽,中午做點飯唄。”

  鄭秀琴手拄著膝蓋站起來,說:“哪天都做飯呢。”

  趙梅波沒說清楚,所以進一步明白無誤地說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做兩個菜,陳啟軍要上咱家,他早晨沒吃飯呢。”

  鄭秀琴轉著眼珠子想了想說:“就他,沒別人?”

  “沒有,就他一個。”趙梅波說完後跑出門外。

  “我剛在園子裡忙完,這還得做飯,還得整倆菜?”鄭秀琴咕噥道。突然她的嘴角泛起一抹笑容,之後,忙三火四地去園子裡薅了一把鮮綠的大蔥,“都他媽都快十點了,也不早點回來告訴我,這死丫崽子。”

  她看了看掛鍾後,搖搖頭又點點頭,無聲地笑了。

  趙梅波和陳啟軍在午休鈴響後走到大門口時,李秀麗滿臉喜悅地追出來道:“梅波,告訴你媽裝酒了嗎?要沒有,你去裝點兒,我這有錢。”

  陳啟軍忙回頭道:“我不喝酒。”

  李秀麗開玩笑道:“怎的第一回也得裝個人,今天不喝就不喝吧。姑爺進門,小雞沒魂,哈哈哈……”

  趙梅波漲紅了臉,沒有回應,只在前面走著。

  “這家什的進展真神速。”李秀麗含笑的話音又追過來。

  對於陳啟軍來說,趙梅波家並不陌生。他很多次出入這裡,熟悉那三間的泥草房,熟悉那上下對開的窗子,也熟悉菜園裡的草木陳設。他知道東側有一棵杏樹,醬缸貼牆立著,南面垛著玉米秸稈。但作為全新的身份走進這普通的農家院落,他還是有新鮮感,不由得把一切看得更細啦。他注意到房門被鐵絲斜拉著,他注意到堂屋二檁上的燕子窩裡有燕子一會兒飛進一會兒飛出,還有東屋鍋台上一塊鍋台板不知為什麽疊到另一塊上。

  “喲,陳老師快進屋裡,等會兒我們家掌櫃的就回來。”鄭秀琴此時總覺得話說得不夠好聽,就盡力地搜索詞句,“上一上午課累了吧?”

  陳啟軍他特有的有一點甜的微笑做了回應,說:“嬸兒,別叫我陳老師,叫我陳啟軍,這樣親近。是吧,梅波?”

  趙梅波立刻臉紅了,將目光看向外面,故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叫啥還不行。”

  她的內心已感覺到陳啟軍已將自己和他的關系作了清晰的定位,只是沒明確說出來而已。

  桌子已放好,四個小菜擺著,顏色鮮明,香氣撲鼻:一盤大蔥炒雞蛋,一盤油炒土豆片,一盤兒油炸花生米,一盤兒燉乾豆腐。鄭秀琴一邊向桌上拿著碗筷,一邊說:

  “正好過來賣乾豆腐的,我就買了一斤。那賣豆腐的是小個車軸漢,我一喊賣豆腐的過來,他‘唄’兒下就蹦過來了,跟尜似的。啟軍,沒啥好做的,等明天我讓你叔上收購站稱二斤肉回來給燉上。”

  鄭秀琴的嗓門大,說得陳啟軍笑個不停。他看了一眼站在地上的趙梅波說:“嬸兒,不用那麻煩的,以後我會常來常往,要都像今天似的就太過意不去了。 ”

  趙梅波聽他說話時抿嘴微笑著。

  趙守成和趙梅靜劈哩噗隆地跳進屋看見陳啟軍後,馬上又縮了回去。他倆個在外屋嘻嘻哈哈對笑著,彼此相互推搡,並不時探頭向屋裡張望。陳啟軍招呼道:

  “進來呀。”

  趙守誠做了個鬼臉兒,說:“不進,怕你踢我。”

  “把大上衣脫了,死熱的天。”鄭秀琴說。

  陳啟軍脫去了外衣,趙梅波接過放在櫃子上。

  趙庭喜滿頭汗水地進屋後,喜氣洋洋說:“啟軍,以後就拿這當你家,想來就來,不要外道。梅波,給啟軍倒酒。”

  陳啟軍擺手並對趙梅波眨了眨眼睛,趙梅波會意,就對父親說:“下午還上課呢。”

  有了趙梅波的這句話,趙庭喜便不再相讓,於是紛紛落座。

  趙梅靜隻吃了一點點就下去了,趙守誠說她張不開嘴。趙梅波逗他道:

  “你能張開嘴?”

  趙守誠逞瘋一樣說:“能啊,你看。”

  他說完就掄起筷頭夾這個又加夾那個。趙梅波在桌底下蹬了他一腳。

  趙守誠走後,趙梅波說:“守誠這孩子學習不好,老是蹲班,要不該上初一了。”

  陳啟軍扒了一口飯說:“知道,他就是淘,其實腦瓜還挺好使的。”

  趙梅波和陳啟軍出雙入對地從學校到家再從家到學校,就給了人們一種明確的認知:他們談戀愛了。不過在趙梅波看來,這還不是戀愛,僅僅是男女同事間友情的延續,以後會吧?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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