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馬蹄聲由遠及近。
聽聲音,有蹄鐵,不知是福是禍。
尋常人家的馬匹,一般是不配蹄鐵的。像是官府或者是大戶人家才會配上,可我在此處沒有熟人,這可不得緊張一下嘛。
“在下郭飼乾,屋中可是袁肆行!”
“是我!”
郭木頭來得真是及時,總算有個人能去救姒蓧了。
“袁肆行,明日此時,我帶義妹出來。”
也沒下馬,撂下這句話,策馬就往城門的方向去了。可昨日鬧出這麽大的事,哪有那麽容易的。
我看了看師父,他還是神智渙散的樣子,暫時是指望不上了。我勉強穿上衣服,借了遊成一匹馬,在郭木頭身後跟著。也是這匹馬不太好,馬鞭使勁兒抽打,但總是跟不上。
城內戒嚴,我和郭木頭在城外徘徊,找不到一個最合適的路徑。我心急不已,看城外這個樣子,城內一定只有更嚴格。外來的生面孔,一定是更加被照顧。敖遲和任罡鶴要是被逮起來,也就是被一頓拷打。可姒蓧怎麽辦,這一點頭髮絲折了我都覺得不能接受。
郭木頭也是急迫,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節。
這竹節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麽工藝製成的。勉強還留下一個竹子的樣子,內裡估計另有乾坤。
一拉引信,衝天的火光頓時乍現,一枚煙花似的信號陡然升天,就是白天,也異常醒目。更別說升上天之後,就那麽炸開,青綠色的焰火帶來無數人影。
“雲字輩的進城救人,鶴字輩的抵擋官兵,九字輩的城門接應,霄字輩的護送離開!”
郭木頭從容下令。
“得令!”
烏泱泱的人影,約有四百多人,齊聲呐喊。
這些位,都是歷年來,郭增福收下的門徒。其中最早的一批,是跟著郭增福從勢弱時,刀山火海中硬生生磨練出來的。論起俠名還是手段,在江湖上都是叫得上號的人物。
郭飼乾在郭增福之後上路,召集遍布四海的門徒,這才耽誤了行程。
只見各人使出未見過的高招,須臾間便奪下了城門。這還不算完,人數最少的雲字輩衝殺進城門,與趕來支援的官兵和一些身著各異的人打鬥起來。那些身著各異的人,看樣子就是仙閣的人了。
原來此地的官府已經受仙閣控制,怪不得會押著師父遊街!
這些郭門高徒的手段還真不是吹出來的,一招一式都是直取要害。喊殺聲逐漸降低,又是如此輕易,便打破了仙閣的封鎖。
我自然不可能就在此處等著消息,隨著郭門眾人策馬入城。
城內官道按理說是不許肆意策馬的,我此時哪裡顧得了那麽多。反正有眾多雲字輩的保駕護航,我一邊呼喊姒蓧,一邊在馬上砍殺仙閣的弟子。
“別忙了。”
“誰?”
“要你命的人!”
也不知道此人行甚名誰,反正是仙閣的走狗。我剛要與之拚殺,一位雲字輩的一腳揣在馬身上,把馬踢到了另一個方向。
“此人交給我,去找大小姐!”
“好!”
我也不矯情,任憑他們打鬥,也管不上誰輸誰贏,姒蓧的命,可容不得一點閃失!
一路上都是如此,雲字輩的都攔下了仙閣派出的高手。可仙閣的人好像殺不完一樣,剛殺一個,卻又出來一個。身邊雲字輩的人越來越少,都各自找到了對手。
胯下這馬是尋常人家的馬,哪裡見過這個陣勢,不知什麽時候被打上了,晃晃悠悠也倒下了,最後,還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姒蓧!你在哪兒啊,姒蓧!”
回答我的聲音此起彼伏,來自同個方向。真是陰險!飄門的人出來搗亂了!我根本無從判斷姒蓧到底在哪兒,或者是是否這些聲音中有一個是姒蓧的!
一個聲音倒還好,這些聲音融合起來,叫得我頭皮發麻。乾等著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冒險也只能去了。
踹開門,等著我的,是一排刀斧手,口中還學著姒蓧的聲音。而他們身後,正是被五花大綁的姒蓧、罡鶴和敖遲。看樣子罡鶴曾與他們搏鬥一番,只是被打的毫無招架之力。
“我的人也敢動!”
不與他們多說廢話,打便是了。
師父曾教過的以一敵多的路子用上了。也不用注意對方出手的順序從而應付,那是自取滅亡的路子。我一人打那麽十幾個人,就算功夫比他們強,但是也架不住人多,起碼體力就受不了。
大開大合,重劍使得虎虎生風。
欲殺人,先毀了他們的兵器!對著這些個各個拿著斷劍、木棍的人,我怎麽也能佔得上風!
“第一劍招!”
應聲而動,使得這最為生疏的第一劍招。倒也算是幸運,這些人,最擅長的並非武道,沒能拆解我這還不純熟的劍法。
眾人不敵,便散開了,將我圍在中間。我正好上步趕到姒蓧身前,用身軀護住姒蓧。
“姒蓧!記得那天津門外,你父為了撮合我們,所雇傭的流氓打手嗎!今日我便遂了你父的願,救你逃出生天!”
背後的姒蓧是什麽反應我看不到,打退了這些人聯袂攻擊之後,轉身看向姒蓧的時候,她已經淚流滿面,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不敵,我還是不敵。本來傷就沒好利索,救師父的時候,還耗盡了心力,早已是強弩之末。只是姒蓧該怎麽辦!誰又能去救郭增福!
“看我殺人!”
師父從天而降,一身殺氣外露,恍若魔神。原來的那個師父又回來了。
一同出現的還有一身黃袍的人,看上去是敵非友。與師父隔了一丈,遠遠對峙。還是那個師父,自然是他先出手了。
椎血劍出手,師父一身豪橫的邪功得已最大程度的展現。
“蟑甲,你不要自討苦吃。上次沒殺你,已經是盡了你我師兄弟最後的情誼!”
什麽?師兄弟?也是陸府劍門的人?
“師兄!感念當時救我的恩情,上次才沒有動真格的。你說的對!你我師兄弟情誼已盡,今日,你我之間,只能活一個!”
救過師父?怎麽回事,難道是二十幾年前,與師父一同下山的師伯之一?不是都死了嗎?
“師弟,你還是冥頑不靈,那我就送你去見大師兄吧!”
果然!
師父也沒有繼續廢話,提劍就砍。兩人極默契得隻用陸府劍門的招式,這我就看得出些端倪了。
是“禦使六氣”!他們用了陸府劍門的看家絕學《橫死經》。在這兩人手上,這些劍招都活了過來,各自的變招都不相同,都有各自的性格在裡面,與原來我偷偷看門中長輩練的不一樣。
難解難分!雙方又是持劍對峙。一陣大風吹來,把大門吹得不斷裝在門檻上。風停,又打作一團!兩人招式使盡,都克制不了對方。那便按照純粹的意志拚殺吧。
看上去毫無章法的劍招,其實就是雙方這些年的心得體會。
黃衣師伯提劍直取師父咽喉,師父退後一步,反手使劍上劈。打散了黃衣師伯的攻擊還不算完,又接著向下一斬,斷了黃衣師伯使劍的那一臂。
潑天的喊叫正來自於黃衣師伯。
這時哪裡顧得上疼痛,黃衣師伯奪路而逃,途中還把幾具屍首往師父身上踢,為自己的生存,希望多添機會。可這人只知道逃跑,完全也沒顧得上師父其實站在原地,並沒有追去。
見到那人逃遠了,逃到尋常目力不可及的時候,還沒有停下腳步。師父等不及這人完全逃出視野,就直挺挺倒地。我以為是舊傷未好,又添新傷。艱難爬過,察看師父的狀況。
師父兩眼通紅,老淚橫流,但不像是有什麽傷。
我回頭劈開綁住姒蓧的繩結,就躺在了師父的身邊。我也沒有力氣再動了,讓姒蓧解開另外兩人,發令讓郭門的人來救他們吧。
“師父。”
“嗯。”
“是師伯嗎?”
“嗯。”
“他們不是……”
“嗯。”
我看師父的樣子,也就沒有再問,只是安靜得躺著。一直到姒蓧喚來郭門的人,我一看到這些人近身,我才卸下了力,昏迷過去。
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日之後,在一駕馬車上。
車沒有走,只是停在原地。看邊上的篝火痕跡,應該這幾天都在這裡。我一問,才知道是怕仙閣的人再來追索,才沒有入城。在城外找了個地方露營。
姒蓧端了水過來,看我醒了,把我扶起,靠在她身上,一點一點給我喂水。
“姒蓧,師父呢?”
“師父沒事,在對面馬車上養傷呢。有個叫遊成的郎中,說認識你們,可以為你們診治,我們就讓他去醫治師父去了。我們也才知道,原來師父的外傷根本不算什麽,不會傷及性命,不過,好像染上了‘情志病’,所以看起來才這般嚴重。”
“情志病!我大概知道病因了。”
細細想來,師父好像說過九位師伯都死了,但是等師父回山之後再去的時候,所有屍首早應該面目全非,或者都被人收斂了才對,幾位師伯的屍首,應該不是師父親手所掩埋。
我也親眼見到了黃衣師伯,應該他也是仙閣的人才對。只不過為什麽當時救了師父而死的師伯們沒有死?而且並沒有來找師父?或者是沒有去陸府劍門去報仇?他們是組成仙閣的門主們嗎?他們為什麽要綁架郭增福?
這些問題,可能連師父都不能完全明白,我只能寄希望於遊成了。
“姒蓧,幫我請遊成過來。”
“嗯,好。”
姒蓧去請遊成,遊成掀開門簾進來了,姒蓧沒有跟進來。
“遊兄,愚弟有一問,自知唐突,但與我師父有關,請遊兄不要怪罪。”
“我早知有這一日,但說無妨。”
“不知遊兄可否告知,令師的名諱。”
“我師父姓陳,上言下成。”
陳言成?這不是師父說過的師伯的名字嗎?我記得有一晚師父醉酒,用古語音節說的一串名字中就有這麽個名字。
“遊兄,你可知道令師師承何處?”
“這個在下不知,進入仙閣之後,前塵往事作古,誰也不會多提的。”
“那八門中還在世的幾位門主的關系如何?是否早就認識?”
“肆行兄何有此問?容我想想,當初幾位門主似是有交情的。什麽時候認識的,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八門中,頗有不和。”
“哦?可否告知在下?”
按遊成的說法,八門中的疲門、風門、冊門、火門這四門形如一體,從來是與世無爭的。這四門只有疲門一門的門主還在世,就是遊成的師父。而另外四門,就是驚門、飄門、爵門、要門這四門。
按理來說,武林中人追求的都是肆意灑脫。本領超群又有大抱負的,會試著開宗立派。私欲到達極點的,也就是最求所謂的武林盟主,來號令江湖。凡是走邪路的,都會被自認正道的人群起而攻之,活不太久。
統禦天下,妄圖黃袍加身的,確實沒聽說過。治國這方面的事情我不懂,需要掌握什麽能力我不清楚。可我總知道一樣,帝王之道可不僅在於統禦得來的快感或者索取所滿足的物欲,帝王之道,還得考慮下轄的黎民百姓、天下蒼生!哪是私欲一詞,就能供得上如此圖謀?
按黃衣師伯來說吧。黃色的服裝歷來專供皇家使用,有史記載的數千年,其中任憑有莫大功勞的,至多也就被賞件蟒袍或者特意設置一個僅有虛銜的官名或爵位。歷朝歷代,身著黃衫的都以謀逆罪論處。這師伯屬實逾矩了,在這程鄉縣,倒也沒人管束,若是出了兩廣,立馬就是官兵圍剿,斷不會留下命來。
除了強橫的功夫以外,種種劣跡,實在是與師父說過的師伯的樣子,大相徑庭。
我這兒也最多隻敢心中腹誹幾句,師父那兒,就不知道是如何感受了。
郭增福還不知被關押在何處,甭說這個了,就連生死,也是為之。郭門弟子每日魂不守舍,不說別的,我也得多探聽點消息。
“遊兄,請問,尊師如今何在?不知是否能助我等救出郭增福!”
可能是聲音稍微大了一些,郭門弟子簇擁上來,遊成這時不說也不行了。
“肆行兄,不是我不願意告知各位。只是我師父作為疲門門主,雖然現在並無實權,但是依舊在仙閣的總堂之中。各位此去,必死無疑,何必枉丟性命。”
“那不勞你操心!”
有沉不住氣的郭門弟子怒氣陡然而上,也沒有什麽面子不面子的。
遊成倒是沒有動怒:“諸位可知‘玉峰’。”
玉峰?這不是師父曾經修行的地方嗎?我記得那好像在江南道啊,離兩廣還遠著呢,合著我們現在還得往回走?
看各人犯難,好像是都不知道。我只能告訴他們我知道。不過師父原先在那裡多少修行過幾年,他都不知道仙閣的事兒,我也沒有辦法告訴他們仙閣的位置。
那只能去問師父了。
“師父?我能進來嗎?”、
“肆行啊, 進來吧。”
我一掀門簾,卻開不了口問這其中詳情。師父頹在馬車的角落裡,好像救我的時候,所表現出的意氣風發,只是回光返照。我只能簡單說幾句體己的話,安撫一下師父。
惡人亙古有之,殺是殺不盡的。可就算是除盡了惡人,那受害的好人可如何是好?誰人能彌補他們所失去的呢?金銀財寶想要追回都是極大的難題,但無論如何,姑且可行。可失去的親人、信仰呢?誰也無回天之力,能活死人肉白骨。活下來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祭奠。
如今,師父面對的就是這樣。也是因為師父和黃衣師伯的對峙,我也才知道,師父要問遊成關於仙閣問題。果然像萬錢門的錢須多所說的一樣,師父知道的,並非全部真相。
“掌門有消息了!”
“什麽。”
雲字輩一人從林中竄出,得來如此消息。激得眾人熱血飛起,也不管長幼秩序,圍著這雲字輩的師兄就是一陣盤問。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郭增福,就在程鄉縣中的獄裡。上次由於時間倉促,救了姒蓧之後,仙閣和官府都圍上來了,數量比之前看到的要多出許多,一時不敵,只能退出縣城。剛又知道仙閣所在,正要去找呢,發現郭增福就在城中。諸人又是覺得幸運,又是犯了難。
我與姒蓧幾人偷入城中打探已有一次,四百多郭門弟子救人又是一次,如今的縣城中,想也知道,應該會是如何一番景象。
師父又是這樣一番模樣,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