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啊困境,這個妄境裡面沒有日夜交替,我沒有辦法推斷過去了多長時間。
我還想要不要摸摸自己頭髮長了多少,來判斷時間。這也在君六的預料之內,過了這些時日,我跟原來的模樣,沒有一絲變化。
回憶起君六對我說的話。
君六說我的念虛還沒有勘破,可我明明已經經歷了這五千多人的生命了,那些記憶也沒有侵蝕我的自我,怎麽會呢。
況且,我已經能夠調動一部分內力了,止息也算是度過了一半了。
盤膝坐下,在這君六定製的妄境當中,我能做的只有調整自己。腦內幾千個人的記憶再取出來,一一重複的觀看,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嗯?不如讓我去找這些記憶當中的君十三,看看她能不能給我點建議。
我挑了一個四陰宗的長老的記憶,把自己代入進去。這長老也算是位高權重,就算君十三認不出是我,就憑這個長老的身份,君十三也不會棄之不顧。
變化就在我試著開口的時候。
我原來只是負責經歷。沒想到這次一開口,場景直接幻作虛無,變成一道金色的細線,橫亙在我的腦海當中。還沒來得及問出什麽有意義的事情,就這麽失敗了?
反正還有那麽多次機會,再試試唄。
相同的事情再次發生,只不過這次的這跟細線跟上一條交織在一起。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的記憶,都化成細線,匯入腦海之中,擰成一股粗壯的繩子。
還沒有消化完這些記憶,我發現我有一些變化,我好像慢慢的能隨意調動自己的內力了。君十三說我兩重劫數齊至,這麽看來,想要度過,也只能一齊度過。
反正別的事情也做不了,那就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吧。
花了很多時間,才把五千多的人記憶消化完成。腦門出了一層一層的汗,把我裹在汗水之中。奇怪,怎麽會出汗?
還沒想清楚這是怎麽回事,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化,一定是君六搞得鬼。
我知道都是假的,都是幻想,可是還是忍不住的起了殺心。眼見著姒蓧脖子上架著一把刀,握著刀的是穿著龍袍的朱祁鈺。
“住手!”
朱祁鈺才不會聽我的話,在我趕上去攔阻之前,手起刀落,我只看見了姒蓧死在了我的面前。
“朱祁鈺!我必親手殺你!”
回應我的是猖狂的笑聲。
朱祁鈺原地消失,隻留下了地上的血跡,和在血泊中的姒蓧。我跪在地上,想要捧起準備乾涸的血液,往姒蓧的傷口裡灌。我知道這樣沒有用,但是我希望她能活過來!
虛空中傳來朱祁鈺的聲音。
“一命換一命!”
血液脫離我的雙手,流回姒蓧體內。時空換了一個方向,慢慢回到前一秒,再前一秒。一眨眼,姒蓧變成了張果。脖子上橫著一把刀,還是朱祁鈺。
“你敢動手,我就用世界上最惡毒的手段折磨你!”
“呵!”
還真是吹毛立斷的寶刀啊。只是輕輕劃過雪白的脖頸,張果也站不住了,和下落的血一起,倒在地上。
“一命換一命!”
這次是羽衣。
“一命換一命!”
師父。
“一命換一命!”
罡鶴。
“一命換一命!”
慢行。
所有對我重要的人,君六都沒有放過。血跡還沒有乾,最後直接懶得收起血液了。一直到笑陽也死在我眼前,地上血液,已經能夠融成一座血池!
慘白的空間,也被刷成了紅色。
入邪是吧,好啊,那就讓我入邪!
朱祁鈺!你殺了幾個人,我就殺你幾次!魔心是吧,問題不大,就算不是妄境,我也必殺你。
一刀殺了,這也未免太仁慈了。人彘、車裂、炮烙,我真是要感謝歷史上的昏君、酷吏他們,發明了這麽多的刑罰,能讓我換著花樣的報仇!
朱祁鈺的龍袍早就不知道在第幾次的時候,就碎裂成了粉末。這就算完了?不可能。有一句話叫“萬死難辭其咎”,那就賞賜朱祁鈺一個“萬死”的機會。
入邪有什麽不好的!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我需要的,只是保護自己和懲戒來犯之敵的力量!
又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的世間。
胳膊上開始疼痛難忍,擼起袖子。是師父賜給我的四個字,在往我的血肉裡鑽,刻得更深了。渡什麽渡!我偏不答應。手中憑空出現一把刀,剜下刻著字的血肉。血肉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還是那幾個字。還真是鍥而不舍啊!
換火燒!顧不得疼痛,我對自己也算是夠狠。不行?沒有不行的。內力一催,把自己的雙臂震斷,我就不信這還能長上。
肩頭太癢。白色,帶著點黃色的骨頭生長出來,還沒有分辨出適合形容的顏色,就有一層肌肉和血管覆蓋在上面。只是半晌,雙臂如初。
是誰要來禁錮我嗎?看來凡人的軀體,始終是累贅。
我也不知道我是用的什麽方法。靈魂和肉體做抗爭,就是要從軀體當中解放出來。鑽心的疼痛,是一種極大的阻礙。不過也是沒有什麽決定性的作用,我決定的事情,並不可能被這種小事影響。
皮肉是一層,骨血是一層,魂魄是一層,以一化三。我不知道視覺是從何處而來的。反正我能看見三具軀體依次羅列在我的眼前。
我還看見,這三具軀體,在心口的地方,各有一個黑色的爬蟲,不遺余力的啃噬。憑空一攝,爬蟲從身軀離開,融化成黑色的液體,滴在地上。
感覺好多了,也沒了那麽多的戾氣。
反應過來之後,我開始感覺害怕了。魂魄沒什麽好害怕的,皮肉也完整。只是這一具骨架,實在看得人毛骨悚然。
我試著將三具軀體融為一體。哪有那麽容易的,原本同處一體的三具軀體,好像都有各自的意識一樣,不願意融合。
魂魄負責心法,骨骼負責招式,皮肉負責五感。這就是每一個人的總和。魂魄負責思考和記錄,骨骼負責完成,皮肉負責感知。
也許把黑色的蟲子捏死的時候,入邪那一關就過了,皮肉不願意歸位,也許就預示著封塵這一劫的到來。
也是巧,我在君六的妄境之中,五感對我來說,本來就是虛無的概念。再加上現在魂魄離體,本來也就不需要尋常的五感,來為我捕捉信息。
然後,有意思的事情就出現了。
三具軀體瞬間又合二為一,我試了試,五感還在。
沒想到“封塵”這一劫,原來君十三提起的時候,說的如何如何的凶險,誰知道這麽快,只是須臾,就度過了。君十三還跟我說,需要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絕對信得過的人護法,簡直就是把我當小孩子騙了。
那我就準備接受下一重“退命”了。
好嘛,直接醒了。
我看周圍的陳設,就是我的房間,邊上是擔憂的張果和師父。我問了他們幾個關於我的,隱秘的問題,他們不理解原因,隻當我是睡懵了。我跟他們說之後再解釋,先回答問題。看他們對答如流,那我應該是醒了。
“肆行啊,你這一睡就是三天啊,這是怎麽回事啊。”
“三天……三天整嗎?”
“什麽三天整?”
“就是……我一共睡了多少個時辰。”
“差不多四十個時辰吧。”
“四十個時辰,一百倍的速度,也就是四千個時辰,換算一下,就是……三百三十三天。”
師父和張果不知道我在嘟囔什麽,沒有打攪我的思路。
“對了,師父。君一來過了嗎?”
“君一是誰啊?”
嘿!總是用問句來回答我的問題啊。我把妄境中弘法的話轉述給他們,他們想了想,沒有找到之鱗片爪的證據,證明最近有過什麽人來生事。
“太師父!,不好了,有人攻上來了,我們抵擋不住啊。”
笑陽著急忙慌的向師父稟報,看到我醒了,跪著的方向,對準了我。
“對方多少人?”
“就一個。可是他……”
“好了,我知道了。師父,是君一來了。”
哪裡還有時間讓我們寒暄,大家一齊去了山洞,迎戰君一。這段時間我都渾渾噩噩的,尤其是這三天,躺在床上,動也不動,肢體不是那麽靈便。
“來人可是君一!”
“是我,多說無益,受死!”
師父不知道我的劫數已經度過去了,不放心我去廝殺,率先出擊。
名字能叫“君”什麽的,沒有哪個是好對付的。君六的手段,我多少見識過了,君十三也是,不知道君一,會使什麽法子。
不知道威力怎麽樣,反正花哨是很花哨的。
君一雙手合十,呵了一聲,雙掌慢慢分開。只見得有一束紫光在掌心凝聚,緊貼著雙臂延申開,就好像是慢行的那一副拳套一樣,緊緊護住雙臂。
準備工作完成,像是個莽夫一樣,如箭離弦一般,飛也似的到師父身前。師父也是第五重境界的絕頂高手,尤其還偏好使劍氣這種剛猛的功夫,哪會輕易被唬住。
兩個人交手幾個回合,誰都沒有直接觸碰到對方的身體。更合適的說法是,這兩個人好像是在隔空鬥法。
“罡鶴,你一會兒準備接住師父。”
我看出師父有一些頹勢,畢竟那是君一,不是尋常的貓貓狗狗。一息之後,果然師父受不了隔空而來的威壓,倒飛出去,正好撞到罡鶴那邊。
“我來試試閣下的高招!”
君六說過,我離開妄境之後,君一一定不是對手。我也正好放手一搏,檢驗一下,君六說的,度過劫難之後,進入的新的境界,是個什麽樣子。
我在邊上看的時候,大概推理過君一那團紫光出現的原理。無非是把內力導出,只是紫光是怎麽弄出來,我還沒搞明白。
我也學著君一的樣子,也引導出內力,我要用他的方法打敗他。只不過,覆蓋我的雙臂的,不是紫色的光,而是紅色的。管他什麽顏色的,能用就行。
一招一式,我都在模仿君一。慢是會慢一點了,不過也沒有關系。速度不夠,力量來湊嘛。
不得不說,這功夫還自有獨到的地方。眼花繚亂的翻飛都是華而不實,君一的功夫,從美觀上說,還真是不錯。
最後,索性我們比拚起了內力。掌心相對,以內力強弱取勝。
還真是奇怪,內力怎麽會源源不絕地傳送出來呢?比拚了一盞茶的時間,我一點都沒有覺得累,或者是內力不濟帶來的虛弱感。
這肯定不是新的境界的作用,因為君一應該也是這個境界的人,他慢慢內力不足,落在下風。君一並沒有打算跟我拚命,也許君六下這個命令的時候,他就當我們是一群弱不禁風的廢物吧。
反應過來了,第一反應就是逃跑。撤掌,往後翻了個跟頭,雙手往地上重重一拍,激起濃重的煙霧,遮蔽視覺。等煙霧消散之後,哪裡還有君一的影子,早早就不知道從哪裡逃走了。
“搜索山谷,不能讓他們藏到我們眼皮子底下。”
我當然知道他大概率是逃回一直駐守的門派了,不過還是得查看一下,因為我打算去找君十三,問清楚新的境界,到底是什麽。反正君一的內力,一時半會兒也恢復不全,暫時沒什麽危險。
“這就是我在君六的妄境裡經歷的一切。”
“不,這不是君六的妄境,這是你的妄境。”
“你跟他說的不一樣啊。”
“妄境是假的,妄境裡面的君六當然也是假的。”
“那我為什麽會看的那麽真切呢?你也說了,據你所知,君六之所以成為君六,就是設計了他的師兄。而且,君一也確實出現了呀。”
“那些真的東西,是你的妄境特帶的屬性,你忘了那五千多個人的記憶了嗎?”
“所以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都可以是真的,也都可以是假的。”
“那你說了跟沒說一樣啊。”
“那不如這樣,你把所有事情都當作假的,然後一條一條逐一驗證。”
“我哪有這個時間……”
“這是你的事,你不願意,我也沒有辦法。”
“算了算了,還是說一說,新的境界的事情吧。”
“好。你爬過山嗎?”
“這不是廢話嗎。”
“丹道、內力、佛法、法力、心念力分別都是什麽你知道吧。”
“知道啊,你到底想說什麽。”
“不管修行那種方式,是體術也好,識別的什麽也好,就好像是通向山頂的無數條路。在爬山的時候,你只知道自己腳下的這一條路,可是到山頂之後,你就看清所有的路了。”
“所以呢?”
“所以下山的路,你想選哪一條,是你的自由。也就是說新的境界,就是‘自由境’。”
“法力什麽的真的存在嗎?”
“你不是知道嗎?”
“我知道什麽啊知道。”
“不是你跟你師父說, 那些都只是力量的調動方式嗎?”
之前在君十三對我催眠的時候,我說的話,被她知道了。而且,按照她的話來說,我說的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那麽,之所以我的內力源源不絕的原因是……”
“是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你自己本身的內力,而是從天地精華中收攝的力量。人,生存在天地之間,天地就是一切的根源,自然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那你……”
“困住你的陣法,來源也是調動的這種力量。”
“這種力量叫什麽呢?力量、力量的叫,有點不好聽啊,起碼不尊重這種力量啊。”
“在‘天’,我們叫它‘歸元’。”
“桂圓?”
“是‘歸元’,‘歸’是回歸的歸,所有力量的根本,從天地中來,也會回歸到天地之間。‘元’是對人身的稱呼。”
“這不是很好聽啊。”
“不必執著與名相,叫什麽都無所謂。道教說,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佛家說,佛說歸元,即非歸元,是名歸元。”
“嗯……好。你看這樣行不行,你跟我回玉峰,還有很多事情我還沒有弄明白,我可以隨時請教你。”
“可以,不過,現在不行。”
“怎麽回事?”
“因為我算出來一件事情,跟你有關,必須由你去解決。”
“怎麽回事?”
“已經七年了,到時候了。”
“什麽七年?”
“朱祁鈺。他只有七年皇帝的命,到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