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結束了?”

　秦問親眼看著那血指漸漸枯萎，嘶吼聲越來越小，最終沒了聲息。

　原本血淋淋的斷指仿佛被蒸幹了血液，變得枯瘦如同一截朽木，若不是那森然烏黑的指甲，還真看不出這是一截手指。

　指魔一滅，籠罩遺城的魔氣開始消散， 空氣中的深淵氣息濃度急劇下降，很快便恢復了正常。

　就連那些被汙染的赤色霧靈也都重新回歸湛藍，變得無害。

　刀聖緊皺的眉頭疏散開來，但他雙手依舊沒有停下，而是快速的拍打出一道道的聖靈氣，每牌打出一道身體就會再次枯萎一分！

　那截斷指迅速的枯萎著，在聖靈氣的洗禮之下， 快速的被煉化， 逐漸萎縮，成為了一截枯瘦的指骨，只是顏色有些棕紅，上面坑坑窪窪，指甲烏黑，顯得十分詭異且惡心。

　“就連聖靈都無法徹底將其消磨掉麽?”

　秦問龍軀扭動著靠近，他仔細的觀察著那截指骨，不愧是古時大妖的身體部件，都腐朽了還如此堅韌。

　“指魔的身體是無法磨滅的，比聖靈之軀的強度還要高出很多，若不是這只有一根指頭，我恐怕很難抗衡...”

　刀聖說著說著，聲音便越來越小，身體比之剛才更加枯瘦了，雙腿細如竹竿，此時微微一顫，竟然向後傾倒了過去！

　“前輩！”

　秦問一驚， 趕緊衝上前去，由於兩隻前爪全都重傷，他隻好整個身軀撲了過去，用柔軟的龍腹墊住了刀聖傾倒的身軀。

　“該死的指魔！”

　秦問看到強大的刀聖落得如此虛弱的下場，勃然大怒。

　一邊怒罵著，一邊抬起龍尾，狠狠的抽打在了那截乾枯的手指上！

　龍力何其浩蕩?這一下直接抽的大地開裂，遺城震蕩，但那指骨卻是安然無恙的躺在龍尾鞭打出的巨坑裡，沒有絲毫破損。

　果然是無法破壞。

　“呵呵，孩子，不必擔心，早該如此了，能堅持到此時，已是萬幸。”

　刀聖虛弱的聲音響起，剛剛面對指魔時強大的威壓煙消雲散，就連那股子霸道的氣質也內斂。

　乾枯的身體，虛弱的靈魂。

　此時的尹天正，再也不是那揮刀斬青天，笑戰萬千敵的桀驁刀聖， 而是變成了一個遲暮將死的老頭子。

　一頭縹緲的白絲開始快速的脫落， 絲絲縷縷的死氣開始浮現在體表。

　沒有人比尹天正自己更清楚。

　他就快死了。

　但還好...

　如此死亡， 對他來說，並不是一個太壞的結局。

　“前輩...”

　秦問感受到了刀聖即將渙散的靈魂，但他偏偏又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絕代刀聖，就這麽漸漸在自己身旁，淡然的走向死亡。

　“我...我該做什麽?要怎麽辦?我該怎麽救你?”

　秦問慌了，真的慌了，這可怕的指魔竟然還有四個！

　若是刀聖死在這裡，這世界真的還有希望可言麽?

　“孩子...呵呵，不必如此，如此這般的結局，我已經幻想過無數次，如今，總算如願了。”

　“我，沒有毫無價值的死去，足矣...足矣...”

　刀聖的聲音很小，很沙啞，但卻很穩，很堅定。

　他的一生幾乎都在殺伐，征戰。

　從一開始的家破人亡，到之後淪為肉食，直到遇到了生命中的那輪烈陽。

　那個人名為天正，是他的目標，他的向往。

　而他之後也繼承了這個名字，也成為了配得上這個名字的人。

　那可是絕代刀聖啊...全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但他本人卻一直活在自我否認和辛酸之中，家破人亡，國破民散，就連追隨了自己多年的兄弟，都沒個善終...

　自己貴為刀聖，卻有太多的事情沒能做到，滿身傷痕，滿世遺憾。

　刀聖?在他自己看來，就是個笑話罷了。

　甚至玷汙了“聖”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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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他一直沉淪在血戰之中，或者說...沉淪在尋死的路上。

　他想要壯烈的死亡，那樣至少能為自己可笑的一生，添一個完美的結局。

　可他太強了...走到哪裡，殺到哪裡。

　血液匯聚成江河，卻沒能將他淹沒。

　直到指魔的降臨，他終於找到了能夠給予自己“崇高之死”的存在！

　那一天，他是狂奔去的，大笑到流出淚水。

　廝殺，拚搏，血戰，那就是他接下來所做的所有事情。

　但慢慢的...他看著萬千生靈倒下，看著同為聖靈的強者喋血，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我若是死了...又會有多少人因為我的死而死?”

　“那我的死亡...不就又成了罪過麽?”

　指魔，比他想象的要強的多，但他尹天正，也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豁出性命。

　想死，和不怕死，是兩個概念。

　沒人能像他那般瘋狂。

　他一個人，一柄刀，硬是和那屠聖無數的怪物大戰到天崩地裂！山河碎滅！

　直到其他聖靈趕來，這才避免了尹天正殺到流乾最後一滴血！

　在那之後，指魔分裂成了五份，為禍世間，但最終都被降服。

　而尹天正，則是負責了最強的中指。

　他沒有學著其他人將血指封印，而是將那邪物夥同自己的聖軀一起埋葬。

　他背負了太多的罪，太多的遺憾，太多的諾言。

　他還活著，可試試所有在等著他的人卻都死了。

　他將那血指，連同自己的身體，靈魂，罪孽，遺憾，諾言，一切，全都埋葬在了這遺城之中。

　那記錄了他一生的石刻上，最後寫著。

　“身鎮邪魔，魂囚罪牢，靈化薄霧，意存畫中，可否安睡?”

　這遺城，是他對暮陽聖城的懷念。

　那霧靈，是他對萬千城民的眷戀。

　如今，指魔已滅，他終於，抵達了重點。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配得上聖靈之名的，“偉大的死亡”。

　“孩子...莫要彷徨，希望本身正是因為其縹緲難測，才會被稱之為希望。”

　“不要尋求終點在何方，盡管去闖便對了，很多時候，你走著走著，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超越了終點。”

　“千萬...千萬...不要走的太快，多看看身邊的人，周遭的景，莫留遺憾。”

　“只顧著登頂的人，會錯過沿途的一切，只有永遠懷揣熱情，才能在到達那裡後，看到什麽叫大好河山。”

　最後的時刻，他似乎是看到了什麽，微微的笑了起來。

　“哥哥...我配得上...你的名字麽?”

　刀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在喃喃了許久後，終於，沒了動靜。

　這一天，古林外的世界，多處地方突然下起傾盆大雨，更有狂風席卷，大地悲嚎。

　這是聖隕的異象。

　那是世界，在送別一位強者的哭聲。

　絕代刀聖尹天正，命隕於此。

　天哭，地嚎，風嘯。

　這是天地的送別，亦是萬物的悲淚。

　秦問咬著牙，巨大的龍軀微微顫抖，一雙眸子泛著晶瑩，卻始終憋著不肯落下。

　他可能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和刀聖對話的人，更是最後一個記得他偉岸風姿的人。

　“恭送...刀聖...”

　“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