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雲已入夜。
十五的月亮總是比平時更大、更亮。
臨安城的人們或是覺得今夜的風透著寒冷,早早便熄燈入睡。這個夜晚可能比平日裡安靜了許多。
風不算太大,卻依然吹得院子裡樹“沙沙”作響。
這座庭院看起來有些歷史,大門頂上的“蘇府”牌匾還顯得有些發舊,若是仔細看,還能發現有不少灰塵。
府邸應該是平日沒有安排仆人打掃衛生吧。
“人有悲歡離合,明月卻無圓缺?”
“唉!”
小宅院內燭光微亮,這一聲歎息打破了夜的寧靜,霎時又被微風給吹散。
說出這話的人年紀並不大,不過燭光打在他剛毅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沉穩了不少。
男子微微抬起頭,望了望夜空中的月色,冰冷的月光和微微泛黃的燭光交錯在他全身,他開始嘴角漏出微笑。
此人應該算得上是個少年。
又是一陣風刮過,燭火搖曳,險些熄滅。
“白秋木前幾日從西湖托人送來的綠茶,算是上上品,你要不要也試試?”男子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不過隨即男子身後就出現了一個人,背對月光,看不清他的臉,卻又顯得此人異常高大
“你怎麽知道是我來了?”身後男子輕聲問道。
少年沒急著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側過身子指著身後男子。
“你……”有些猶豫,不過片刻,“你是不是又從後院翻進來的?”
“習慣了。”
身後的人似笑非笑,輕描淡寫。聽他的聲音,算是比這少年更沉穩,還多了些生俊冷漠。
“大晚上的也沒有人,不必翻牆進來。”少年教育般說道。
身後的男子似是考慮了一番,輕聲作嗯:“將軍,要去看看嗎?”
這位男子口中的少年將軍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
“你確定不品品這新茶?”
男子稍作考慮:“算了吧,你之前說過晚上不宜喝茶,比較提神。”
少年將軍起身拍了拍男子肩膀,輕笑一下:“正因為今晚有正事要乾,當然需要提神。”
男子也跟著輕笑兩聲,或是有些無奈。
於是乎,男子便靜靜的看著少年飲著一杯茶。
他纖細的手指舉起茶杯,這隻手,怎麽看也不像是久經沙場、行軍作戰過的手,但他又有著將軍的稱號。
若在外人看來,這必定不可思議,但身後的男子,未有半點疑慮,甚至,對眼前的這個人,他是百般崇拜的。
片刻,茶杯已空。
“帶路吧。”少年將軍道,忽然又想到了什麽,“對了,帶上燭火。”
“今晚月色如此明亮,應該不需要吧?”男子疑惑道。
少年雙手叉腰,他年紀雖比這位男子小,身高卻是要高出些許。
“說過多少次了,任何事情都要注意細節,沒有燭火,你怎麽觀察細節。”
男子好像明白了,欲轉身。
“哎,你等等。”少年叫住他,“知道這月亮為什麽它每天都是圓的嗎?”
男子疑惑的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從古至今便為圓,理應是圓。”
這一句回答讓少年瞬間傻了眼,是啊,他在這裡生活的六年,太陽每天東升西落,月亮卻總是在一個地方,每晚的變化也只有大小與明暗。
“沒事了,走吧。”
越是安靜出奇的夜晚,越容易出事。
在這一點上,容且算是看的非常明白,他這個人,除了打架之外,其他方面懂得不是很多。 這些年來,卻是從蘇東坡將軍身上學到很多東西,他跟隨東坡將軍五年,可以說對此人的“人心洞察術”“棋局謀劃論”等學問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蘇東坡半個月前曾跟他說過,讓他守在西城門口,如果遇到十幾二十人的車隊便悄悄跟上去,必有大事發生。
而他要做的,便是用眼睛記錄下來這一過程,再轉述給蘇東坡。
雖然他不明白這其中的前因後果,更不明白蘇東坡為何如此篤定,不過他還是照做了,並且在今天白天就親眼看到這支二十多人商隊從進城到住宿,再到外出采辦然後被人全部秘密殲滅。
這一系列,行凶之人做的乾淨利落,行雲流水。像是早就摸清楚了這二十多人的行蹤,甚至打入了他們內部,將他們逐一引導與團隊分離,再神不知鬼不覺的將人乾掉並處理屍體。
凶手是誰容且並不清楚,這個商隊來城裡幹嘛,為何會被殺,這些問題都充滿著疑團,但是他只能聽蘇東坡的,做一個旁觀者,直到這二十多人全部都被人處理後,他才開始去找東坡將軍。
此時已經入了深夜。
也就發生了先前那一幕,容且翻越蘇府後院找東坡將軍。雖知東坡將軍對此事應該是有事先的預測,不過在見到他後發現居然在平靜的喝茶和賞月,著實還是讓容且有些驚訝。
剛出蘇府大門,容且看向蘇東坡:“我們先去看哪個地方?”
蘇東坡不做思考,反問道:“如果你是我,你會選擇去哪裡?”
這一問,倒是讓容且害怕了,他不喜歡做太多需要讓大腦不停運作,特別是作出選擇的問題,更多時候,他會用自己的興趣去做選擇。
“我喜歡去最近的地方。”
“所以你白天跟蹤時是不是遺漏了很多細節,凶手到底有多少人,你摸清楚了嗎?”
容且開始徹底傻眼了,一開始給他交代的任務裡沒說要盯著凶手啊。
“是在下疏忽了。”
兩人開始往夜的深處行走,好像共同都知道了方向一樣,又或者說是容且在跟著蘇東坡走。
走了沒幾步,蘇東坡欲止步:“容且,其實很多時候做選擇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
容且像是一眼被看穿了心思。
“其實萬不可跟著自己的感覺選擇,而跟著目標做選擇,往往會得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聽到這一句,容且開始變得如個乖小孩般:“還請將軍賜教。”
蘇東坡滿意的微笑一下:”我們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不需要每個屍體都去檢查,其他的小嘍囉對我們來說用處不大,直接去找他們的領隊,或許才會有新的發現,你說是這樣嗎?”
容且恍然大悟,不過隨即又有些失落:“那個領隊似乎會些拳腳,他與凶手糾纏至少有一個時辰,一直快到城南口才被製服。”
聽到這,蘇東坡顯得有些猶豫了:“城南口?”
“是的,此人應該是漸處下風,打算逃出城門,後被人於百步之外一箭封喉而死。”
百步之外,還能封喉,此等射箭之術怎麽也算是上上乘。怕是此次遇到厲害人物了。
聽到這裡,蘇東坡忽然轉身:“有點遠,還是騎馬吧。”
容且被這反轉弄得有些苦笑不得。
蘇府沒有養馬的習慣,隔壁宋府卻是個養馬大戶,不過蘇東坡也沒打算此時向宋府借兩匹馬,一是太費時間,其次若宋子弈詳加追問,惹來的麻煩也會不少。
所以,這件事只能交給容且這樣健步如飛、蜻蜓點水之人去完成。
“將軍,我們就這樣牽走宋公子兩匹黑馬,似乎不太好吧!”容且小心翼翼說道。
“子弈不會在乎的,以後要麻煩他的地方可多著呢。”蘇東坡順了順黑馬的鬃毛,這匹馬非常溫柔,就是不知一會兒跑起來是否還如這般。
飛身上馬,兩人就迅速朝城南門奔去。
“容且,你可有看清射箭之人的臉?”路途還算有些遙遠,蘇東坡便在途中向容且詢問。
“此人當時全身著黑衣,又是蒙面,他一箭達到目的後便離開現場了。 不過看他步伐,輕功也算不錯。”
“能被你稱讚輕功不錯的人,看來是真正的高手啊。”
“那倒不至於,我追他還是能追上的,只是分身乏術,要務在身,不然一定手到擒來獻給將軍。”說到這裡,容且的臉上已經是寫滿了自豪。
“是嗎,上次你哥哥容冷是怎麽從你手上逃掉的?”蘇東坡似是玩笑說道。
容冷是容且親生兄弟,兩人從小便一起習武,並且都天資聰慧,尤其在腿腳功夫上,兩人更是將輕功練到爐火純青。
兩人長大後都參了軍,卻分別效力於不同的將軍。兩位將軍人雖都好,黨派立場卻各不相同。
六年前兩位將軍在湖州參戰,一位將軍作為先鋒大將,卻遭馬革裹屍。另一位將軍作為援軍,卻是落入敵軍埋伏,幾乎全軍覆沒,最後成為階下囚。
所幸兩兄弟都在戰役中幸存下來,可惜哥哥容冷卻是失蹤兩年後才出現在容且面前。
容冷消失的兩年時間裡,不知道有著多少的秘密,甚至他的整個人都開始變得神秘起來。這些年,容冷時常混跡在江湖中,做過的事讓容且都感到害怕。
現在容且或許只要一聽到他哥哥的名字,整個臉都是黑的,先前那些洋溢滿臉的自信瞬間消失。
“哥自然是厲害,不過我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將所有真相都告訴我的。”容且現在雖是對這個哥哥存在著些許害怕,但他還是充滿著無比的信任和憧憬。
蘇東坡輕笑兩聲,沒有說話,不過他心裡想的是:“怕是很難有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