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麽?都是成年人,我可管不了,都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吵一吵挺好,總比憋在心裡強。”
周國強摸出一隻煙,又道。
“他們早就有矛盾了,吵夠了自然會停,他們這種小打小鬧算什麽?你還不知道我嗎?剛跟小張杠了一場,可帶勁了!”
“聽說了,那小子嘴欠的很,總想把手伸到咱們這半跨,人不大,野心不小。”
小東一看周國強根本沒打算參與,也隻好選擇放棄勸架。
“唉!人家怎麽蹦噠,跟咱們其實也沒多大關系,你覺得咱們還有啥上升的機會嗎?今年開始,我總覺得廠子不太對勁?”
“你是指哪方面?風水還是經營?一連兩次事故,說不怕那是假話。不知道你見沒,昨天在我們小件那邊,兩台天車懟上了,十多斤的一塊鑄鐵件,直接飛了下來!”
“地上直接砸出一坑,尼瑪那可是三四十個厚的水泥地面。要是砸誰腦袋上,帶不帶安全帽都得廢!”
小東越說聲越小,臉色略顯冷白,見證了事故現場,那種場面根本無法細想。
“額……是昨天下午嗎?是聽到了很大一聲,只是不知道在哪,看來你是看見了啊。我說的怪不止是風水啥的,而是結錢方面。”
周國強上個月隻拿了六千多的獎金,並不是因為他退步,而是結算套數少了。相比較前兩年,五六月份正是高產時節,每月至少十套起。
“廠子周轉不開了唄,咱們以往可都是一個月結算十套,上個月結算八套,相當於結清了去年欠咱們的。”
“額……從三月份到現在,今年新乾的應該快三十套了吧?就算下個月結十套,他們依舊欠咱們三十套。”
周國強眉頭微皺,若是按照這種結算方式,未結算的塔筒將會越來越多。
“怎麽還是三十套?”
“因為等到下個月時,這段時間還能出十套呀!”
“怎麽有種上套了的錯覺,可又說不上來,幸虧我們兩個班倒著乾,賠也少賠點,不像你,哈哈哈哈……”
小東突如其來的笑聲,意外打斷了罵戰,瞬間成為宿舍焦點。
“崽家夥,笑什麽?好笑?”
吵架中人大多敏感,準確的說是大腦缺氧,智商不在線,最怕聽到第三種嘲笑聲,也很容易安在自己身上,對號入座。
“我,我……”
小東趕忙捂嘴,他沒想到自己的笑聲如此有吸引力。
“跟你們沒關系,想吵繼續,把我倆當空氣就行!”
周國強不帶感情的回了一句,看都沒看牛牛一眼。其實周國強心裡也不爽,他不想看到兄弟們反目,可又無能為力,他無法左右別人的思想,就算能他也不會那樣做,只因當年的教訓歷歷在目。
其實他與當初的好兄弟傑屁,偶有聯系。南方混了一年,去時十五個,回來十四個,只有一個留在當地,並且選擇繼續深造,與周國強類似。
傑屁走了半年後,與吳燕分手。傳聞吳燕的新任男朋友,是技校時旁邊宿舍高焊二班的一小子。
那小夥周國強也有點映像,小麥色皮膚,一米八的個頭,可謂是要身材有身材要長相有長相,平均分要比傑屁高。
傑屁後來回老家發展,具體境遇周國強並不清楚。
那件事周國強時至今日都會想起,足以證明他一直都沒能放下那份自責。
他當初若沒說那一番話,也許傑屁就不會選擇出外闖蕩,也許傑屁與吳燕會結婚……
周國強不想再過多參與別人的思想,並不是他改變了自己,只不過是他怕了。
“噢……”
牛牛一看周國強開口,也沒在繼續說什麽,帶上耳機選擇了閉嘴。
也是在那一刻,整個宿舍都安靜了,只有時不時傳出的按鍵聲。
都說成長伴隨著煩惱,以前的周國強總想快點長大,快點獨當一面。可如今的他,隻想回到最純真的那個年代。
前一段時間,他一直都在用學習來充實自己,用另一位方式理解則是一種變相的逃離與麻痹。
可今天,他一下子經歷太多現實問題,關於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關於金錢,關於房子車子,關於工作……
終究無路可逃,終究還是要面對,既然沒有答案,周國強也只能選擇等待。
次日清晨,依舊是那個熟悉的等車點,三三兩兩的師傅們,有說有笑,時不時探頭瞭望晚點的班車。
“來了!來了!”
也不知誰人眼尖喊了一嗓子,人群開始騷動。
班車還沒上前,前排躍躍欲試已經越過白線,開始賭點搶位。
“別擠!別擠!”
“媽的!誰推我……”
周國強看著眼前這一群瘋狂的成年人,心中越發悲涼,五年還是十年後的自己,會不會也會加入到他們的行列?
為了一個三十分鍾的座位,就可以丟下尊嚴,丟下臉面。
“嗞!吱!”
班車每次停的位置都有差別,運氣好的恰巧在門口,運氣背的並不會認命。
你推我擠,那場面堪比外國大片,知道的那是大北鍋爐職工搶座位,不知道的還以為車上有隨便撿的黃金。
“嗖!咚!嗶啦……”
擁擠的車門處, 直接橫飛出一人,待周國強反應過來,那人已經飛趴在距離車門三米遠的位置,其身前不遠處,還跌落了一條廉價紫鑽。
如此精彩的表演,並沒有吸引那些瘋狂的蠻牛,能夠側臉瞥一眼,已經算是給足了表演者面子。
周國強都看呆了,那師傅他認識,是老二鉚車間,牛牛組的一位雜工,還記得他曾常去找郝師傅,總會討論一些去粉燈區的感受。
此人是個駝背,皮膚黝黑,乾瘦如材,從沒見他穿過像樣整潔的衣服,聽二爺說,他背著老婆藏私房錢,都花在了女人身上,不忌口啥都行。
周國強剛反應過來,左右都是冷漠眼神,他打算過去扶一把,好歹也算是臉熟的師傅。
可那師傅“噌”的一下,自己站起來了,跟沒事人一樣,拍了拍土,撿起煙,繼續衝向門口,班車上留給他的座位不多了……
搶座位的可不止男職工,女職工同樣會搶,只不過跟她們搶的男職工不會太過瘋狂,畢竟男女有別,最起碼的人性還未完全泯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