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一起出去吃飯,只需要歪著身子喊一聲,如今卻要電話約。
兄弟情不同於愛情,平日裡沒有絲毫感覺,甚至都不認為他們幾個大男人之間會存在點什麽。
可真到了解體之後,那種感覺是如此難受。
他們沒有一起乾過架,也沒有一起醉生夢死,只不過是平平淡淡的住在一起,只不過是一起租了一個宿舍。
人總是在不斷成長,或許會伴隨著朋友、兄弟、愛人、親人的離開,但生活依舊要繼續。
八月有史以來最熱的天,原本陰涼的新車間,都會感受到一股股無形熱浪。
周國強揮汗如雨,也不知是體虛還是工作服太厚。
“小周,你還好吧?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下午兩點,又一道口焊完,楊師傅關切詢問。
“我……我有點惡心。”
周國強臉色蒼白,腦門上豆大的虛汗,止不住滴落。
“快別幹了,找個地兒歇一會吧。實在不行送你回家?”
“快算了吧,楊師傅你先慢慢乾。”
周國強眼神有些煥然,心跳的很快,一種莫名的難受,讓他難以支撐。
上個月楊師傅買了新車,也順利拿到了駕照,可上下班都是別人幫他開,每天中午都會抽空在廠區周圍練車。
周國強可不敢坐楊師傅的車,畢竟生命無價,新手風險系數太大。
新廠區哪有什麽專門的休息區,更可悲的是,搬遷後直接取締了醫務室這一員工福利保障。
合不合理是否違法,周國強並不清楚,他只知道,他此刻需要一個醫生來救治。
平躺在更衣室的冷板凳上,周國強隻感覺作為工人階層的無奈與卑微,同時也意識到人是多麽脆弱的物種。
沒病時怎麽都行,一但病魔來襲,弱如土雞。
“嘟!嘟!嘟!”
“喂……”
周國強有氣無力的開口。
“小周?你怎麽了?哪不舒服?在哪呢?”
不用多說定是楊師傅擔心他出問題,通知了謝師傅。
“我……沒啥大事吧……”
“你到底躲哪去了?”
“我在更衣室躺會兒……”
聽到謝師傅急切的聲音,一絲溫熱流過心田。
“那怎麽行!我還在車間外面,一時間趕不過去,你趕緊上主任辦公室,聽話別硬抗!”
“不必了吧,謝師傅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先掛了……”
周國強最不喜歡麻煩別人,那種骨子裡的倔強,與生俱來。他可以幫別人,但不願意被別人可憐。
掛斷電話後一分鍾。
“嘟!嘟!嘟!”
“喂……趙主任……”
“別廢話,趕緊過來,我看看你到底怎麽了?”
“主任,我沒事……”
“沒事?你是打算等我抬你上來?趕緊的!掛了!”
趙主任做事向來雷厲風行,根本不給周國強選擇的權力。
周國強無可奈何,只能乖乖就范,拖著發虛的身體,強撐到二樓。
“這還叫沒啥事?快先坐下,桃子,咱們還有霍香正氣沒了?這小子估計是中暑了。”
趙主任微微皺眉著道。
“水前天用完了,片估計還有一盒,我找找。”
周國強從未在主任辦公室坐過,畢竟都是領導,他總覺得坐著不合適,加之穿工作服,髒了人家的椅子不好看。
可此刻的他就快虛脫,腦袋發懵渾身無力,一屁股跌坐在會客沙發上。
“自己身體自己不知道嗎?都這樣了,還躲在更衣室?要是沒電話,死裡面都沒人知道!”
二俏沒好氣的一句話,在場趙主任與桃姐幾乎同時看向周國強。
只因這句話太損了,以周國強的脾性,絕對會暴雷。
周國強距離蹲著身子找藥的桃姐很近,桃姐看他的眼神裡,有一絲同情。
那一刻,辦公室裡詭異的靜,只有桃姐“嘎啦啦”翻找落地櫃的輕微聲音。
周國強心跳的很快,他甚至提不起一絲火氣,那一刻他的心冰到了極點,帶著略顯冰冷的聲音,死死的盯著二俏開口道。
“放心!我命硬的很,肯定走在你後面!”
周國強怎麽也沒想到,二俏居然會在這種時刻還會嘲諷他,並且話說的那麽難聽,若正常情況下,周國強就算不動手,也會直接問候二俏祖宗十九代。
可今天他太弱了,仿佛任人宰割的羔羊。周國強好心寒,他畢竟是老二鉚車間出來的,畢竟與他也算舊識。
作為領導,真的有必要在這種時刻落井下石嗎?連最起碼的偽裝都懶得演一下嗎?居然還抵不過,三鉚的兩個外人?
人心至此,根本無需在比較,準確的說從這一刻起,二俏在周國強的眼裡不佩為人。
“哈,找到了!找到了!趕緊先吃一片!”
這場可見生死的冷戰,被桃姐打破。
“來,喝口熱水,吃了藥先緩緩,感覺不行的話,咱們直接去醫院。”
趙主任也坐不住了,估計他也想不明白,二俏與周國強到底是有多深的仇恨,之前那句太過難聽,他都有點看不下去。
“噢……”
周國強提不起一絲精神,接過趙主任的玻璃杯,那杯水很有溫度。
之後的五分鍾,仿佛關掉了音頻,誰都沒有再開口,周國強都能聽到自己雜亂的心跳聲。
量久,周國強依舊沒有好轉的跡象,霍香正氣含有酒精成分,導致周國強反胃乾嘔。
“呀!他這樣不行啊,估計不是中暑,還是趕緊送醫院吧。”
桃姐一臉關切之態,看了看無動於衷的二俏,又看向正忙著勾勾畫畫的趙主任。
主任級別都是開私家車上班,沒車的也會相互捎帶,也只有謝師傅那個檔次,時常坐班車。
“楊師傅不是有車嗎?讓他送他去得了。”
二俏再俏也明白,若他坐著不送,讓趙主任送有點不好看,畢竟職務等級在那擺著,但他明顯就不想送,因而主動開口。
“小周,楊師傅送你行嗎?”
桃姐詢問周國強的意見。
“楊師傅來不了……算了,我等到下班自己去吧。”
周國強覺得他坐在這裡很別扭,他不習慣給別人找麻煩,更何況某些不想看到的人就在眼前。
就算二俏假裝大度送他回市區看病,他也不會答應,他就算死在這,也不可能向雜碎彎腰。
“還是我跑一趟吧,這活沒完。走吧,落難的雛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