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夏,清晨。在南京一座碩大的四合院內,一男一女兩少年正刻苦練功。少女時而空翻,時而打著璿子,苦練基本功。小男孩則飛快地腳踢肘擊,練著武術套路。旁邊一個三十多歲男人在旁邊不停對二個少年指點。
中年男人叫王廬亭,祖籍安徽合肥,兩少年正是他一雙兒女。其父王道貴出身淮軍,效力淮軍將領張樹聲的樹字營。王道貴不認得多少字,但武功高強,一套五行梅花肘和一套五行梅花刀出神入化。套用說書人常用的一句話來講:“有萬夫不擋之勇,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耳。”。
李鴻章創建淮軍後,追隨他的劉銘傳、潘鼎新、張樹聲、劉秉璋等淮軍將領大多功成名就,有的甚至成了一方大員。清代官製以文製武,非文途出身的人很難做官到督撫一級。武將出身的累積軍功後得以升遷,但一般官職隻到提督,很難再往上升至節製一方的總督、巡撫之位。比如劉銘傳,軍功卓著,但因武將出身,官至提督後一直未能上升,最後清廷因迫於其保衛台灣,而且逢台灣建省,才得以授其台灣巡撫之職的。有清一代,武將官做到督撫的人寥寥無幾。
王道貴沒文化,謀略也欠缺,屬於典型的武將出身,官至提督,再也升不上去了,一直在張樹聲手下當差。王道貴常以此自怨,但自己年齡已大,不可能再從頭讀書。父輩遺憾兒孫補,王道貴對兒女們讀書要求極嚴,家傳武功更加要求兒子們苦練。
王道貴戎馬生涯中撈了不少錢,有了錢就娶妻納妾,忙得不亦樂乎。但家庭大了,爭風吃醋、爭財、爭位子事就多了起來。王道貴本就不善處理家庭事務,搞得焦頭爛額。封建社會妻和妾家庭地位乃至社會地位差別很大,文人常說的“同進士,如夫人”也是典出於此。
嫡長子和庶出地位也不相同,所謂庶出就是非正妻所生。王道貴雖然很喜歡王廬亭,但王廬亭是庶出。為規避一些家庭矛盾,就花巨資在南京購買了宅邸,安置王廬亭母子。其時,已有學堂。張樹聲是淮軍將領中比較開明的一位,主張“采西人之體以行其用”。王道貴追隨他多年,自然耳濡目染。於是就直接送王廬亭到學校讀書,並沒有讓他死背四書五經。畢業後,接受一些相關培訓直接進入金陵機器製造局上班,擔任技術員。一年後,王道貴去世,王廬亭就正式在南京定居。
說起這個金陵機器製造局,那是大大有名。1865年李鴻章代理兩江總督後,積極籌劃建立一個較大規模的兵工廠,即金陵機器製造局。晚清時期,金陵機器製造局與同年創辦的上海江南機器製造局、1866年創辦的福州船政局以及1867年創辦的天津機器製造局齊名,主要產品有槍、炮、彈藥、火藥、水雷等。民國後,金陵機器製造局名義上屬中央陸軍軍械司管轄,實則為江蘇各屆都督所控制。1929年6月,金陵機器製造局改稱金陵兵工廠。
金陵製造局成立以來,總辦換了一個又一個,但老的技術員並沒有大的變動。王廬亭也一直在製造局上班。
1913年,王廬亭女兒王雪梅出生。二年後又生了個男孩。一家人喜上眉梢,就想給孩子起個好名字。起來起去,始終不能統一意見,嘻嘻哈哈爭論不休。
一天晚上,王廬亭搬來一堆四書五經、唐詩宋詞,發誓今晚要把兒子名字起好。正埋頭苦讀,冥思苦想間,女兒雪梅跑過來喊爸爸。王廬亭眼睛一亮,
靈感湧出,哈哈大笑。王太太笑問何故?王廬亭得意地笑道:“兒子名字我想好了,很完美!” 王太太急問道:“那叫啥名?說說看,如不好聽,我是不同意的。”
王廬亭道:“宋代盧梅坡有一首詩叫《雪梅》:’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日暮詩成天有雪,與梅並作十分春。’我們女兒名叫雪梅,兒子當然就叫詩成。”王太太也覺得名字起的好。
王詩成6歲,王廬亭就開始教他練武。先練習基本功,孩子小,柔韌性好。一些動作練來相對容易些,當然,力量性動作做的少。到了7歲,就送他到學校讀書,早晚練武。上了學校,家人發現孩子記憶力極好,人也聰明。
1902年,清政府制定壬寅學製,規定初等小學5年製、高等小學4年製、中學5年製。民國元年,蔡元培任教育總長時,把這一學製做了修改,規定初等小學4年製、高等小學3年製、中學4年製。這樣縮短了普通教育的學習年限,整體縮短了3年。更為進步的是開始承認女子受教育的權利,提出小學可以男女同校,可以設立女子中學和女子職業學校。
王雪梅8歲時,家人送他上小學。王廬亭發現小詩很聰明,讓他7歲時就上學。這樣一來,雪梅小學二年級時,詩成才小學一年級。一天晚上做作業時,王詩成早早做完,他坐在雪梅對面,看姐姐寫作業。他從對面看過去,姐姐的書本是倒著的。可當小雪梅還在抓耳撓腮,苦苦思考時,小詩成已給她報出答案。王廬亭大奇,對孩子未來充滿期待。
從小詩成7歲起,王廬亭開始教他家傳武術套路。王家五行梅花肘是武術界一絕。肘法主要有挑肘、砸肘、撞肘、擺肘等,再配合步法,攻擊性極強。過去王道貴傳授給王廬亭時,並沒有解釋每一招式為什麽這麽打,或者說他可能解釋不好。反正祖輩傳下來就這樣,打得好不好全憑個人悟性。王廬亭學的時候,也沒敢多問父親,老爸叫怎麽打就怎麽打就是了。
王廬亭教兒子,和他老爹以前教他一樣一天教一招,每招式有8個動作。教完一招,讓小詩成自練三天,三天后再教下一招。半個月後,小詩成已學了五個招式。第六招式中有一個動作是回身砸肘,具體來說就是當敵人向自己靠近,自己回身旋轉,利用腰部力量,抬肘擊中對方。
小詩成對他老爸提出疑問道:“如果對手是虛招,當你回身時,正好能擊中你。所以這招應改為面向敵人,錯步挑肘。不論敵人實招、虛招都可以應付。”王廬亭雖覺得他講的有點道理,但還是罵道:“你一個小屁孩,才學了幾天武功,就指責老祖宗拳法錯誤?等你學好了,隨你怎麽打。”王詩成又回道:“現在都是槍炮,單靠武術不行,一顆子彈就打死了。您在製造局上班,我想節假日和你一起去製造局看看槍炮。”王廬亭對他這個想法倒是讚同,爽快答應。但約法三章,去看可以,不準亂跑,更不準亂摸亂動。
王廬亭所從事的是槍炮類技術工作,不是彈藥部門。沒有彈藥的槍炮,和普通機械沒啥區別,沒有危險。他又是製造局老人,所以帶兒子進廠沒人說啥。王詩成進了製造局,如同劉姥姥進大觀園,新鮮好奇。 男孩子天生喜歡兵器,見到這麽多槍炮,他當然很想摸摸,但又怕父親下次不帶他來了,就極力忍住。
知子莫若父,王廬亭見兒子抓耳撓腮,坐立不安,自然知道他想幹什麽,怕他憋壞了,就拿了一把8寸白朗林手槍(仿造布朗寧)給他玩玩。小詩成激動有加,愛不釋手。又跑到老爸身邊,纏著要看看槍裡面到底是什麽,子彈是怎麽發射出去的。王廬亭隻好把槍拆卸開耐心地講解,隨後又按順序把槍組裝好。期間,小詩成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看著老爹拆槍、組裝槍,聽老爹講解槍原理。
小詩成超人的記憶力這時體現出來了。從父親手裡拿回槍,細心觀察了一下,自己就開始拆卸手槍零件,分順序放好,然後又再組裝,居然一氣呵成。當然,王廬亭當時拆給他看時,並沒有拆的很細,步驟也不是太多。接著小詩成又把槍拆開,再組裝,反覆練習,一天盡乾這事。旁邊另一技術員大驚,一個孩子看一遍就能拆槍、組槍。記憶力、悟性驚人是一方面,難得的是他不厭其煩地反覆做。有的孩子也能做到看一遍就會,但往往沒耐心再拆再裝。到了下午下班時,小詩成已能非常熟練拆槍、組槍了。甚至手放背後都能做到。王廬亭很高興,答應常帶他來。
其時,製造局除生產手槍外,還有步槍、輕機槍、水冷式馬克沁重機槍等(這款重機槍是仿造的,它和之後的民二四式不能相提並論)。小詩成對每一種槍械興趣都很大,一一對它們練習拆卸、組裝。一段時間下來,熟極而流,一些技工師傅還沒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