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回到家裡，他們在一起做飯，Nancy主做，曹福打下手。曹福問:“Nancy，五年計劃和明年計劃做完了沒有?”Nancy說:“差不多了，計劃歸計劃，計劃趕不上變化。”曹福說:“五年計劃好說，明年的計劃可是要兌現的。”Nancy說:“去年萬事豐全球業績不好，今年壓給中國的PO太高了，我們必須按照這個PO的量做，明年肯定完不成。”曹福問:“那怎麽辦?”“涼拌，boss(老板)叫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David也沒個主意，不就是個計劃唄。和我們沒啥關系。”曹福說:“多少有點關系，去年公司全球效益不好，我們的獎金就少了，工資提的比例也少了。”Nancy說:“那倒也是。”曹福說:“明年實在賣不完，在渠道裡壓點兒貨，以後慢慢消化，也可以對付過去。”Nancy轉過身來，驚訝的看著曹福說:“老公行啊，這種事兒你也敢想，膽兒肥了，有膽有識，讓人刮目相看，有希望。”曹福也洋洋得意的說:“你老公本來就不一般嘛。”Nancy在曹福臉上親了一口:“看你那傻樣兒，還一班二班的。”過了一會兒，Nancy說:“聽說公司在外邊招總經理，這不明擺著要撤換Peter。”曹福說:“還真像你說的，David沒有我想的那麽簡單，開始動手了。俗話沒說錯，一山不容二虎，一朝天子一朝臣。”Nancy帶著埋怨的口吻說:“他怎麽就不考慮一下你。”曹福很肯定的說:“不可能，我剛提升，再說，他不一定認為我合適。”Nancy輕蔑的說:“看你那點兒出息，原形畢露了吧。”曹福說:“臥薪嘗膽，從長計議，從長計議。”Nancy笑著說:“這就對了，我相信你。”Nancy又說:“Peter肯定知道這些事，有好戲看了。”

　　果不其然，Peter發飆了。在公司的G8管理層擴大會上，當Nancy講完五年計劃和明年計劃後，Peter一改往常不提反對意見、一切順從領導意圖的做法，陰陽怪氣的說:“ is Can we finish task?(計劃是計劃。我們能完成這個任務嗎?)”沒有人說話，大家都知道Peter說的是實話，一般情況下，大家都是老江湖，知道場面上都是假話連篇、阿姨奉承，這個時候不會有人提反對意見，讓領導不高興，真有不同意見，實在要說，也都是在私底下溝通，顯然Peter在挑事兒。David的臉色一直不好看，這下更難看了，他沒有回應Peter，而是轉移到另外的話題上:“Our partner wants to cooperate in research and exchange ， they wants us to setting up the joint venture. Otherwise， they will withdraw the investment from Xinnong Wonsifon. What’s your (我們的合作者希望我們在科研上合作，交換資源。他們希望我們停止建立第二合資企業。否則，他們就會從新農萬事豐公司撤走他們的投資。你們有什麽看法。)”過了一會兒，還是沒人說話，研究部門的負責人首先發表意見:“ is our core competence. Absolutely good is our big advantages. We don’t need to exchange (種質資源是我們的核心競爭力。

種子資源是我們的巨大優勢。我們不需要交換種質資源。)”新來的財務總監lennon也說:“No！No exchange！(不！沒有交換！)”David點頭。這是曹福第一次參加G8會，需要露露臉，就說了:“Chinese government open the door to foreign seed companies to improve Chinese breeding programs and produce high quality products for Chinese farmers. If we do not show any good willing， it’s not good for our business in China. No pay， no gain.(中國政府打開大門歡迎外國公司進入中國的目的是要提高中國的育種水平和向中國農民提供高質量的產品。假如我們沒有任何善意的表達，對我們在中國的業務不利。沒有付出，沒有獲得。)”David同樣點頭。輕蔑的說:“What can we gain from them? Their ， rubbish！(我們能從他們那兒得到什麽?他們的種質資源，垃圾！)”一股美國人的傲慢，瞧不起人的氣勢，曹福早就反感，這次不想和他爭，所以沒說話。David接過話茬:“We will discuss it some days.(我們將抽時間討論這個事。)”“哢哢”咳嗽兩聲，Peter開始說話了:“We cooperate with Xinnong very good. Why do we build up another JV?(我們和新農合作的很好，為什麽要建立另一個合資企業?)”Peter原來是讚成建立第二個合資企業的，現在跳出來反對，看來就是一定要和David作對。David坐不住了，對Peter說:“Good ? Not as you said. They always want to control joint venture. You know， why don’t Yita have any progress in Chinese market? Answer is seed company doesn’t haveauthority to manage the joint venture. No！ Never 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合作的很好，不是像你說的那樣，他們總是想控制合資企業。你們知道，易達為什麽在中國市場上沒有進展，答案國際大公司沒有權利管理公司。不，永遠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大家很吃驚David用中文說了“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Peter反正已經說出口了，出了口氣，不想再爭論下去了，就對David說:“You are boss. You decide it.(你是老板，你決定。)”大家開始討論其他問題，都是正常日程，再沒有起衝突。曹福知道，易達在國際上，特別是在美國，是萬事豐的強有力競爭者，但在中國成立的合資企業，合同中明確規定合資企業主要由中方管理公司，由外方提供技術，結果就是中方管理的一個中國公司，一直爭吵不斷，沒有大的發展，只是在個別省有一定的市場。看來David骨子眼裡就不相信中國人的管理能力，一直想把管理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上。第二合資企業的中方已做了很多工作，力度很大，他們調動省裡的力量，甚至已經做到了更上層那兒，路已經基本淌平，也符合國家的戰略目標，只差最後一哆嗦。實際上萬事豐也已無退路，他不可能這時不幹了，從而失信於中國政府。新農采用了他們能夠采用的方法阻止這個進程，但是沒有起作用，說要撤資也只是說說而已，因為他們正準備上市，非常需要合資企業的招牌和業績，同時他們需要派人到合資企業的各部門學習，提高他們的管理水平。這些道理，就Peter的精明他肯定知道，但David就不一定理解的那麽清楚了。楊尚儒天天找David，David最後沒辦法，就騙他說不建第二合資企業了，楊尚儒才不找他了。　　廖鷺鷺的母親突發心臟病去世了，廖鷺鷺打電話請曹福料理一下後事，曹福和Nancy商量，Nancy不同意，曹福不敢去，打電話告訴廖鷺鷺時，她只是哭泣，沒了過去那種對自己的強勢，只有無助和悲傷，曹福一陣同情夾雜著悲涼湧上心頭，兩行眼淚流了出來。只是在出殯時，曹福去了一趟，兒子也很傷心。就這樣做，Nancy也不高興。

　　不久，Cindy要離開公司，Cindy人太厲害，人緣不好，只有Peter等幾個人私下裡在一起吃了頓飯，算是送別了她。

　　自從那次G8會議後，David又聽說Peter有收取經銷商賄賂和參與經銷商經營賺錢的違反職業道德的事情，就安排負責公司核心價值的Marilyn和Jessica一起調查Peter的職業道德問題。David雖然隱約風聞Jessica與Peter有特殊關系，但是這是Jessica的工作，很難避開，同時根據他的觀察，Jessica應該是很職業化的人，也想考察考察Jessica，所以還是讓Jessica參與此事。經過一段時間調查，沒有調查出任何證據，只是聽說，很難直接把 Peter開除。David不能再讓Peter擔任現有總經理的職務，通過與公司總部商量，新設一個開發部，把Peter調為開發部經理，開發如水稻、油菜等其他作物的業務，手下沒有任何人，光杆司令，實際上什麽也開發不了，就是個閑職。招了一個從美國回國的MBA，Laurence，美籍華人，中文名叫石翔遠接替Peter的位置做總經理，據說在美國做過快消品的銷售，做得很好，是公司用高薪挖過來的，開始中方覺得是個外行，不太同意，後來經過David的解釋，再說總經理是由外方派出，最後也就同意了。宣布以後，Peter來到曹福的辦公室，說:“快中午了，我請你一起吃個飯。”曹福一想說:“好的，我請你。”他們來到一個小飯館，點菜吃飯。Peter問曹福:“你怎麽看?”曹福想安慰一下Peter，就說:“公司裡，上上下下，來來去去，都很正常，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Peter說:“沒事兒，我的職位級別沒降低，工資也不減少，何樂而不為。我是說沒想到老外也公報私仇，打擊報復，看這個美國人蔫不唧唧的，夠狠的。”曹福還是順著Peter說:“人不可貌相，水不可鬥量。”Peter滿不服氣的說:“我就是不走，看他把我怎樣。”曹福安慰:“不會怎麽樣的。”Peter接著說:“招了個外行，看他怎麽玩兒，種子行業與天與地與人都有關系，太複雜了，再聰明的人沒個三五年他搞不懂。”曹福說:“是的。”Peter惡狠狠的說:“不搞砸才怪呢。傻瓜，我走過的路比他過的橋都多，我吃的鹽比他吃的飯都多，一個黃毛愣頭青，騎驢看唱本走著瞧。”曹福知道他說的有道理。Peter瞅瞅曹福後說:“我看，你適合做這個總經理，有理論，有實踐，又了解種業，在種業，關系又野。”曹福知道Peter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不知道為什麽要為自己說話，就說:“還是你比較合適。”Peter一擺手，無奈的說:“人家不會用我了，你比我有可能，不過你要注意，老外信不過咱國內的人。”這下點在了曹福的軟肋，Nancy和他也談到過這事，臉變紅了，趕緊說:“你高抬我了，現有的工作能做好，我就燒高香謝天謝地了。”“哈哈”，Peter一笑，說:“說準了吧。”曹福趕緊否定:“不是！不是！我沒想過。”Peter還是那種微笑:“說假話了吧，還給我裝，不要怕。美國人和中國人不一樣， 你如果太謙虛，他就認為你沒本事，還會認為你不積極主動，你說的理直氣壯，他還真信你。”曹福心裡認可，但他說:“大家都這麽說，可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Peter笑了，說:“現在的社會，自己不管自己，誰管你。”句句真心話，曹福真還有點感動。真有意思，一個一直想把另一個整死整走的人，和被整的人現在坐在一起，像兩個知心朋友一樣談心，還幫被整者提建議。結合這些年的經歷，曹福真實體會到，在職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今天是朋友，明天可能是敵人，後天也可能是朋友，切記在心。付飯錢的時候，Peter裝模作樣要付款，曹福也說要付，Peter馬上就讓曹福付了，看來還是那個摳門的Peter，一點沒改變。外企公司裡吃飯一般都是AA製，也很少幫別人付錢，出國出差回來，大多數情況下都不給同事帶禮物，這可能是受西方文化影響的結果，大家都可以理解。可Peter則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除了領導以外，一起吃飯大多數是別人給他付錢，最多也是個AA製。Peter有一次出差，醉酒吐髒了床單，被罰了二百塊錢，他硬是把弄髒的床單拿回了家，這麽高收入的人，做這事，就被公司的人暗地裡叫為鐵公雞。

　　回去和Nancy一說在職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的觀點，Nancy也同意。曹福想如果推而廣之到如朋友、特別是親人等任何關系來說，是不是也一樣呢?他不敢往下想了，他希望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