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宣布為國家經理後，陳煒明提醒曹福職場如官場，要和公司各個衙門各個方面的人打招呼搞好關系，曹福也記起了《紅樓夢》裡的賈雨村上任後就拜訪賈府的事，也需要拜訪各種關系人物，不能親自上門拜訪，就給Nathan以及總部、亞太各部門、各種有頭有臉的人物寫了很長的表示感謝和表決心的郵件，很晚才寫完發出，那晚睡得很香。

　　升為國家經理後，工資漲了不少，超出他的期望。他本是個窮苦人家的孩子，一時不知錢該怎麽花，和Nancy一商量，買了一輛奧迪A6，開起來特別的舒適。錢確實是個好東西，雖然他不完全相信有錢能使鬼推磨，但深切體會到有錢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有錢更有面子。上次到一個朋友家做客，人家在北京房山買的別墅，Nancy看了後說“別墅真好”，曹福不敢答話，因為自己買不起，囊中羞澀，人就不硬氣，又讓他回憶起了那次自己因為快沒工作時的無助和絕望的心情。有權也很好，有人服從你，有人為你服務，還可以吆三喝四。但當真他得到這些時，又覺得就那麽回事。不一定每個人都是溫飽思**，但條件好了，也會思考更多更深入的東西。曹福想人的一生就是為了錢權嗎?也不盡然，應該有更高尚的追求，讓生活過得更有意義，現在平台大了，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對社會有更大的貢獻。他下決心要做好這個工作。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David走後，曹福組織了一次公司全體會議，外地員工通過電話接入。在會上主要講了四件事。第一，停止裁人。大家熱烈鼓掌。曹福知道一是公司已裁了一些人，對上面已有交代。後來上面催促裁人，曹福極力說服了總部和亞太區，說中國業務正在增長，還需要更多人，所以不要再裁人了。曹福還讓公司再給楊志剛的家屬多賠了一些錢，家屬很感謝，在職員工覺得是很大的慰藉。第二，爭取增加工資，因為雖然全球金融危機，整個公司不增加工資，但中國業務和效益都在增加，應該增加工資。要說服上面批準給中國團隊增加工資有困難，但還是有可能，一定要努力。再說了，作為領導，特別是新領導，只要為大家爭取利益，成功與否，大家都會支持，對自己領導好這個團隊有利。只要與錢沾邊，與大家的切身利益沾邊，掌聲肯定最大，簡直是歡呼。第三，對公司結構進行適當的調整，建立和完善研發—育種—生產—推廣—銷售—服務的完整體系，特別是建立其他公司沒有的農藝服務體系，真正服務於農民。第四，創建一個更加和諧健康的發展環境，增設一些新崗位，給大家更多的提升和發展機會，使大家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在公司一定有發展。聽到這一條後，掌聲又一次經久響起。這四條與大家的切身利益密切相關，都是為大家爭取利益、改善環境、激勵鬥志、促進公司發展的有力措施。另外，曹福強調繼續加強科研、生產、銷售等各方面的改進和管理，繼續和擴大和國內種業合作的項目和捐贈，改善公共關系等，條條得力，得人心。

　　會後，第一個找曹福的人是Lennon，人變得謙卑多了，微微晗頭，剛一坐下，就說:“恭喜恭喜高升。”他盡力說的自然，沒毛病，但兩人都覺得有些別扭，曹福回應:“哪裡哪裡。”Lennon說:“以後多多關照。”曹福說:“應該應該。”多像古裝戲裡的對話。Lennon開始給曹福匯報公司的財務工作，

各種投入、產出、效益、風險、財務措施、改進等，講了很多，長篇大論，頭頭是道。然而曹福基本沒聽進去，在不斷的思考眼前這個人的所作所為和是不是不要這個人的問題。有人傳說Lennon在外邊包小三，他一人在北京，這種事很容易發生，在西方的文化裡，這是他的私事，公司無權管這些事。還是想想他在公司的表現。曹福瞅著Lennon砸吧砸吧的嘴唇，忽然見到了他那略大的鼻子今天顯得特別大，讓曹福想起小時候鄰居的酒糟鼻叔叔，總也治不好，冬天特別明顯，聯想起他從一進公司就輕視自己、輕視大陸人、在國家經理的競爭中和自己作對的事，一股厭煩產生，回應也就少了，Lennon也有所察覺，覺得沒趣，匯報完了就走了。很顯然，Lennon是來套近乎和改善和曹福的關系的。　　第二個找曹福的是Jessica。她當然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公司做老大的，最注重的是財務、人事、和銷售，肯定要用自己信得過的人，雖然自己最近沒有得罪他，還明顯偏向他，但顯然曹福並沒有把自己當做他的人，自己還有危險。Jessica甜蜜的笑著說:“(恭喜)！您當了國家經理後，我們公司更有希望了。從一開始我就真心希望您成為國家經理。”Jessica把平時的“你”換成了“您”。這種話誰聽起來心裡都舒暢，微笑看著Jessica。Jessica繼續說:“您人品好，有人格魅力，懂專業，懂管理，又了解種子industry(行業)，下面員工都很佩服您，就您今天說的幾條，大家都非常歡迎，(鼓勵)了大家的鬥志，建立了大家的信心。”曹福笑著說:“大家都是一個團隊，共同奮鬥，共同發展。”Jessica繼續說:“我一直說您比美國人更中國，更懂中國種業，一定比他們領導的好。”雖然曹福明顯感覺了Jessica拍的意思，但感覺舒服，他故作謙虛的說:“really(真的嗎)?太誇張了。”曹福很少在中文裡加英語，這次加了。Jessica也故作認真，說:“off cause(當然).”曹福往回拉拉，說:“謝謝你的誇獎，我將來會努力做到。”Jessica停頓了一會兒後說:“我一個女人在職場上不容易，遇到什麽事，也沒個人discuss(討論)，您比我年長，又是我的領導，希望您以後多多指教，今後一定在您的領導下，把工作做得更好。我過去一直支持您，以後還會一如既往的支持您。”被人尊重被人奉承的感覺當然好，曹福趕緊說:“過獎了，互相幫助。”Jessica說:“謝謝領導。”曹福謙虛的說:“也謝謝你！”Jessica笑笑說:“那我工作去了。”Jessica出去了。曹福知道她是來表忠心的，實際上，曹福也在考慮Jessica的事，還沒有作出最後決定。所以Jessica並沒有得到曹福明確的信息，心中還是忐忑不安。

　　曹福和Nancy各自擔任了新職務後，都更忙了，經常很晚才能回家見面，出差更多了，見面的時間就少了。出差的時候，一天不在一起，就非常想念，再忙再晚，兩人每天都會通一次電話，聊起來比當面聊得時間都長。雖然有時Nancy也埋怨幾句，但Nancy心情很好，充滿了青春活力，對曹福更加熱情，只要晚上能在一起，都會親熱一番，這種活力傳染給了曹福，他也覺得自己更有活力，火力更強。曹福偶爾也會想到那些Nancy和William的照片、短信、聊天，有些煩惱和擔心，但一想到Nancy對自己這麽好，覺得不會有那種事，他更愛Nancy了。

　　這天按早先的約定Nancy和曹福早點回到了家。Nancy親自下廚做了燒茄子、紅燒肉、醋溜土豆絲幾個家常菜，兩人在餐桌兩頭相對而坐，Nancy打開了一瓶法國凱威得乾紅葡萄酒，給曹福和自己各倒了一杯，Nancy舉杯和曹福碰杯，說:“老公，乾一杯。”“好的。”兩人幹了一杯。曹福問:“今天是不是有什麽喜事，這麽高興。”Nancy說:“沒什麽，就是覺得高興，很長時間沒給你做飯了，想給你做一頓飯吃。”曹福一陣感動，說:“我老婆真好。”Nancy也說:“我老公更好，我們在一起，一切都順利，我從來沒有這麽好的感覺。”曹福想和廖鷺鷺離婚給自己帶來了傷害，找到了Nancy，壞事變成了好事，找到了Nancy真幸福。曹福一直在考慮人事安排的問題，也想征求一下Nancy的意見。說:“我在考慮公司的人員架構調整問題，有些猶豫，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Nancy樂了，說:“你可找對人了，我可是要收谘詢費的羅。”“沒問題。”Nancy說:“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該換的換，該撤的撤，一定要用忠於自己的人，不要太書生氣了，不要悲天憫人，這是商場，這是職場，你不讓他走，最後就是你走。”曹福說:“我知道。”“能做到嗎?”“應該能做到，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你說說看。”曹福說:“Lennon最近變得友好多了。”Nancy說:“完全可以理解，不過他不是小孩兒，不會認輸的，在他心裡一定認為是你搶了他的職位，財務的人必須是自己的心腹，這種人不能用。”曹福說:“我也這麽認為，沒有理由開他，我已想好了，把他調走。”Nancy說:“你還是仁慈，anyway(不管怎樣)，離開就行了。”曹福繼續說:“Jessica是三朝元老了，在我這兒是第四朝了，她都服侍的很好。”Nancy譏笑:“哼！都說她是老妖精，牆頭草，你可要小心點兒。”曹福說:“我仔細想過，你說得對，她就是這樣的人，這就是她聰明之處，她對有勢力、在位的人絕對忠誠，所以她和在位的人都相處的很好，只要我還在位，她不會對我怎麽樣，我們能相處好。再一個，她很有能力，我又了解她，我也放心。”還有一點曹福不能說，就是Jessica喜歡過自己，對自己還有那麽點感情，他對她還是有信心的。Nancy想了想，問:“和你作對的同學，怎處理?”曹福說:“能怎麽處理，誰叫他是我同學呢，不能做的太絕。陳煒明還幫著說情，我想把原來的農藝經理額曉華調為產品經理，把他升為萬事豐中國的農藝經理，可能就不會和我做對了。”Nancy不屑一顧，說:“還不是向你匯報，他能服嗎?”曹福說:“如果不想向我匯報，那就做合資企業的農藝經理。”Nancy說:“這種人不會念你好，情商太低，不知好耐人，和你作對時，他念過同學情嗎?指不準兒什麽時候和你翻臉。”曹福為難的說:“念在同學情分上，先就這樣吧，以後再說。”Nancy責怪:“你還是太講情面。”曹福說:“第二合資企業的總經理不行，太沒魄力，不擔當，品種沒審下來，到現在業務還沒做起來，工廠建設也延期了，什麽也做不成。我想把他換了。”Nancy說:“good (好決定)。”曹福說:“我想讓邊邁去做。”Nancy說:“太年輕了吧?你看我提個部門經理熬了多少年，多難啦，太便宜這小子了。”Nancy的話觸發了曹福心底藏著的一般人都有的嫉妒心，邊邁是自己招進來的，在公司的時間不長，威信不是很高，能力還需提高，這麽早就把他升到這麽高的位置，是不是真是太便宜他了?要從外面招吧，可能難度大一些。可是曹福馬上覺得是不是自己心胸太狹窄了?曹福見過很多人都是武大郎開店，不希望自己的手下發展，特別是發展的比自己好。這就是有人拚命努力做好工作，拚命和領導搞好關系，可就是得不到提升的原因--領導的嫉妒心。如果你要想發展，唯一的辦法就是離開這個領導。當時David也可能有這種想法，如果沒有上面和Nathan的乾預，自己很可能當不上這個國家經理。要做大事，心胸一定要開闊，要培養自己的團隊員工，要讓他們覺得有發展前途，才能努力和你一起奮鬥。他說:“沒關系，都是從年輕過來的。”Nancy說:“你還真大度。”Nancy問:“第一合資企業的總經理呢?”曹福說:“正在招。”Nancy強調:“一定要找一個服從你的人。”曹福說:“那是必須的。”這是東北剛傳入的流行用語。想想剛才關於人事安排的事，曹福偷偷的笑了。Nancy問:“笑什麽?”曹福說:“人們常說職場的提升是靠知識水平、工作能力，實際上，還受很多其他因素的影響，就像我們剛才討論所涉及到的，關系呀、情商高不高呀、是不是服從啊、對領導有沒有用呀、還有領導的嫉妒心等其他因素都有影響。有很大的不定性，誰知道領導考慮的是什麽，當時是什麽心情。我的提升就說明這個問題，機緣巧合，我成了國家經理，當然我的努力和能力是基礎，機會隻給有準備的人。”Nancy睜大雙眼裝著吃驚的樣子誇張的看著曹福:“沒想到啊，沒想到，我老公還有這麽高的高見，讓我刮目相看。”曹福繼續說:“沒有能力的人，即使上去了，也會下來，路遙知馬力。”Nancy敬酒:“不要說了，喝酒，喝酒，我老公是有本事的人。”兩人喝的很痛快，直到都喝得有些醉意了，才結束。

　　關於人事調整，曹福首先要和Jessica商量，當Jessica知道自己的位置穩定了，很高興，完全同意曹福的意見。曹福又向上面做了匯報後，上面也基本同意曹福的意見，只是內部提升的人必須經過民意調查和上面的人面試的程序，才能做最後決定。還有一項人事變化，曹福沒有和Nancy討論，就是將Julia從總經理秘書提為國家經理的秘書，仍然協助曹福的工作。Julia是那種看起來舒服，用起來方便的人，誰都願意要他。

　　曹福正準備把手頭的工作完成後，找邊邁說提拔的事，邊邁來找他了。邊邁本來就高高大大的，很帥氣，今天還特別穿了一件西服，顯得更加精神。他也沒太多的熱場，直接說想申請第一合資企業的總經理，雖然曹福已有這個想法，但聽到邊邁這麽直接提出來，還是微微觸動了曹福妒忌的漣漪，很快曹福還是真心鼓勵了他一番。經過一系列人事的流程，最後出了結果:邊邁擔任第二合資企業總經理，邊邁名義調查的分很高，面試的效果也很好。原總經理Jackson平調擔任萬事豐中國SED(培訓部)經理。第一合資企業的總經理更加重要，曹福希望選一個在中國土生土長的人做第一合資企業的總經理，而總部卻選了一個在美國讀碩士博士後留在總部工作的叫Jeffery Hu(胡夢)的中國人，據說是在美國很少的幾個做business(商業)的中國人。因為中國人在美國大部分做研究，做business(商業)的人少，也算得上是在美國公司裡中國人中的佼佼者。在美國公司做business(商業)的人地位比做研究的人地位要高，工資也要高一些，他又是做商業的幾個中國人中職位最高的，比較牛氣。曹福知道總部的用意，美國人希望選一些聽他們話的人，對自己有些製衡，說到底還是對自己不完全信任。他也改變不了，也只有接受了。桂志浩的名義調查結果很差，總部的人對他沒有什麽印象，面試的效果也不好，Jessica知道曹福的用意，也很努力爭取，但還是不行，最後沒有提成萬事豐中國的農藝經理，額曉華的職位沒變。曹福主動安慰桂志浩，可他還是一肚子氣，斥責了曹福幾句，桂志浩說翻臉就翻臉，曹福沒辦法，只有忍著，誰叫他是同學呢。Julia還是做曹福的秘書。Lennon知道自己的結果不會太好，最近一直在向曹福示好，曹福已沒了太多的反感了，都是打工的人，他那麽做，從他的角度來講，也可以理解，但曹福對財務不是很熟悉，必須要一個和自己一條心，知根知底的人才放心，Lennon的野心和做派，曹福不可能放心，在公司裡做事，要職業化，太感情用事，婆婆媽媽，沒有魄力，將一事無成，要大膽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更何況自己現在的位置更高，更有權力，更要這樣。他決定將Erica(張夢縈)又恢復成萬事豐財務總監， Lennon調到日本擔任當地的財務經理，公司在日本業務很小，很不穩定，不管怎樣，這樣做是給了他一個面子。曹福本來想讓Jessica去談，最後還是決定自己親自給他談。

　　曹福做了應對困難局面的充分準備，可是當曹福說明情況後，Lennon特別冷靜的說:“我們都是老油條，白話的老油條意思不一樣，我說的是普通話的意思，無所謂啦，來去都很常規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曹福舒了一口氣，微笑著說:“對呀，都一樣。”Lennon說:“你是個很man(男人)的人，還幫我找了一個(位置)，給了我面子。職場上爭權鬥利很常規的啦，但職場不是戰場，不是我活你死了，我可以另外找工作的了。要走了，我也不恨你了，來，一握手泯恩仇。”他伸出手和曹福握了握手，曹福被感動了，沒想到Lennon這麽大度，就說:“謝謝你的理解。”讓曹福沒有想到的是，Lennon說:“日本我不去了，我再找一個工作，不過還是謝謝你。”曹福只能說:“祝你好運！”Lennon離開了公司，不知道到哪兒去了，以後很少有人再提到他。

　　考慮到Edmond只是跟隨Lennon，並不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在宣布國家經理之前，還找過曹福，表態站在曹福一邊，曹福覺得不能動太多的人，和黨搞統一戰線一樣，盡量團結更多的人，就沒有動他，鼓勵他繼續做好現在的本職工作。實際上，打工就是打工，每個人的利益並不一定和某個人完全連在一起，關系也不是一成不變，而是與公司的利益更緊密，情況千變萬化，很多人會根據自己的利益隨之改變。Jackson沒有多久也離開了公司。通過這些事，曹福明白他自己已經真正融入了職場，成為了一個他以前並不認可的職業經理人。不管你處在什麽位置，遇事，一般人都會首先考慮自己的利益，公司同樣首先考慮公司的利益，隻用對自己對公司有價值的人，人情味兒就會淡薄，這就是職場的無情，所謂的職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