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寧第一次發現，雪是如此之冷。

　但比起雪的冰冷，他的心中，卻是懊悔，還有某種再次堅定起來的意志。

　人若是將某種寶貴的東西丟失了之後，再次找回來時，便會無比的珍惜。

　此時的空寧，便是如此。

　他在山蘭縣時，以為自己看破了世道的凶險，做到了鐵石心腸，做好了準備去面對這個險惡的世界。

　當然，那時他的確做到了。

　然而當他來到河間府後，一時安穩順利的生活，卻讓他迷失了。

　他忘記了應該怎樣對待邪魔，更忘記了身為這險惡世道中艱難求生的人類，自己該有怎樣的自覺。

　以至於當他再次見到蘇妍時，居然對這個殘忍可惡的邪魔抱有了不切實際的期望。

　直到冰冷的現實，將他徹底打醒。

　他才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犯下了怎樣嚴重的錯誤……

　“但是不重要了。”

　雪地中的空寧，緩緩的呼出一口寒氣，道:“以後不會再犯了。”

　人犯錯，不可怕。

　沒有人能保證自己活在世上，永遠不犯錯。

　犯了錯、只要能夠補救，及時改正，那便還有希望。

　而他現在，便要補救自己犯下的過錯。

　將被妖魔擄走的婉兒和柳如雪，救回來。

　好在那妖女出於惡趣味，要讓空寧親手殺婉兒和柳如雪，便意味著兩個女孩短時間內沒有危險。

　至於明天要來黑蓮教總壇屠殺的銀發魔女霜晨月……

　就像空寧在山蘭縣時的心情一樣，這個世界唯一能信任、唯一能指望的人，只有自己。

　雖然如今的空寧，已經沒了那口所謂的仙劍，沒有婉兒的幫忙。

　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

　但此時的他，反而有了直面厭居境老妖的勇氣。

　在山蘭縣時，身為凡人的他，要孤身面對滿城的妖魔鬼怪，看不到一點未來的希望。

　那時的他，都撐過來了。

　現在已經九百五十載道行，元神境巔峰，只要給足夠的時間做準備、突破到厭居境也是水到渠成，處境好了太多。

　不可能當初身為凡人的時候撐得住，現在修為高了反而撐不住吧?

　空寧踏著松軟的積雪，穿過山林、朝著河間府城外的黑蓮教總壇而去。

　他對黑蓮教沒什麽歸屬感，對那些教眾更沒有多少感情。

　只是身為道德觀念正常的人，空寧不忍見這些黑蓮教信徒因為他的原因被屠殺。

　既然無法對抗那魔女，或許只有采用別的辦法了……

　冰冷的雪花，悄無聲息的飄落在河間府的群山之中。

　將那山林間的厚厚積雪，蓋得越發嚴實。

　空寧踏著夜色來到黑蓮教總壇外時，已經是夜半三更了。

　河灣處的山莊，被夜色掩蓋，在漫天飄落的飛雪之中，漆黑一片。

　唯有少數的幾間屋子，還亮著燈火。

　天寒地凍，哪怕是這群信仰狂熱的黑蓮教徒，也不得不蜷縮在溫暖被窩中抵禦嚴寒。

　對於這些不懂修行，甚至連武學都不太懂的凡人而言，每年的寒冬臘月，是最難熬的日子。

　無論是連綿的大雪、還是刺骨的寒風，以及冰冷的空氣，都讓凡人們不堪忍受。

　許多身體瘦弱、或者年邁之人，常常熬不過冰冷的冬天，便僵硬在了寒風裡。

　踏著風雪來到黑蓮教總壇外的空寧，微微沉默。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這群黑蓮教的信徒都沒見過他的長相。

　往常代他發號施令、代表他身份的侍女紅豆，已經被那妖女帶走了。

　若是這樣直接走過去，怕是會被當成招搖撞騙的傻子……

　好在空寧的幻術，足夠強大。

　他心念一動，數十隻妖鬼便出現在雪地之中。

　一架黑色的玉輦，憑空而現。

　身著紅衣、懷抱仙劍的侍女紅豆，面色木然的站在玉輦旁侍立。

　任誰都看不出，這只是一個虛假的幻影、並非真人。

　鬼氣森森中，數十隻妖鬼簇擁著黑色的玉輦、在雪地中飄過。

　徑直的來到了黑蓮教總壇之外。

　而如此大的陣勢，早已驚動了黑蓮教的教徒。

　畢竟那黑色玉輦從遠處飄來的恐怖景象，只要不是眼瞎，都能看得出來。

　空寧也給了這群黑蓮教徒足夠的時間準備，刻意放緩了腳步。

　當妖鬼們簇擁著黑色玉輦來到山莊大門前時，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數百名黑蓮教徒從睡夢中驚醒，紛紛爬了起來、衣著凌亂，攥緊手中的武器，緊張而恐懼的望著那不斷靠近的黑色玉輦。

　而走在最前方的兩個護法，更是面色不安。

　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凝重得略顯詭異……

　玉輦中的空寧，微微沉默。

　這與他料想中的不太一樣。

　黑蓮教徒的確湧出來了，但好像不是湧出來迎接他的……

　黑色的玉輦，停在了山莊大門前。

　玉輦旁的侍女紅豆冷聲道:“爾等這是要做什麽?造反不成！”

　卻見那為首的兩名護法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而是徑直的讓開一條路。

　只見那黑蓮教總壇內，走出了一道身影。

　身著紅衣，面色冰冷，懷抱一口仙劍……

　真正的侍女紅豆，出現在了空寧面前。

　與那些黑蓮教眾同在。

　她望著前方的黑色玉輦，表情複雜。

　“聖……”紅豆開口的瞬間，卻是說錯了稱呼，立刻改口:“空寧，聖女早已猜到你會來總壇妖言惑眾，特令我來此坐鎮。”

　“無論你有什麽打算，都勸你趁早打消。”

　“你若是執意糾纏，聖女的仙劍，便要為汝而出鞘！”

　紅豆說完， 又咬牙補充道:“你是見識過這仙劍威能的！我勸你好自為之！”

　而紅豆說完後，那群黑蓮教眾紛紛怒罵。

　“忘恩負義的狗東西！聖女對你那麽好，你居然想要暗害聖女、謀奪權力！快滾出河間府！”

　“你不配當我們的聖使！”

　“聖女早已看出你的狼子野心！”

　……

　漫天的飛雪之中，那些黑蓮教徒破口大罵，怒斥聲討著空寧犯下的過錯。

　宣稱空寧想要害死聖女、謀奪教權。

　而空寧知道，這些是那妖女回來後傳播的。

　他這黑蓮聖使的名號，本就是妖女給加上去的。

　如今雙方反目，那妖女自然可以隨時褫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