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隴水鎮一向寧靜,直到今晨的寧靜被關宅裡傳出的一聲驚叫打破.
距離這聲驚叫大概兩個時辰之後,隴水鎮外的小道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騎著瘦馬慢悠悠的走向小鎮.
“師傅我們去哪裡”較小的那個身影開口,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師傅怎麽跟你說的?”那是一個略顯低沉又懶洋洋的聲音“不該問的別問”.
少年人於是閉嘴了,他心中也頗有幾分煩悶,本來正與師傅好好的在西粵山林中修行,雖然他覺得所謂的修行與遊山玩水沒什麽區別,師傅成天在釣魚,從這座山釣到那座,而他的任務就是每天觀察來往的猿猴.“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縱使如此,與哀歎的猿猴相伴也總好過風塵仆仆的趕路.
不過少年人心中亦是閃過幾分欣喜,每次師父外出,向來是不會帶他的,隻尋一座深山,叫他自己“格物致知”.
師傅是個“巫”,於是少年人便也是個巫.但要說“巫”究竟是什麽,少年人心中也是不知.師傅雖然是師傅,卻基本上什麽都沒教他,隻教他識字,告訴他每一個東西叫什麽名字,至於有什麽用?師傅總是說“所謂巫,就是你要自己去尋找屬於你的道路.”
巫,這一派,據說曾經輝煌一世,但一向不喜經文,幻靈巫祖就留有訓言“無師授,無經典”.不似其他宗派,悟出所謂“無上功法”“武林秘籍”便欣欣然寫下,供後世子侄研習,為巫之人所用功法秘籍皆為自創,所有的經驗都要從原始的大千世界獲得,而所獲經驗的過程即被稱作“格物致知”.這也導致巫派子弟成長極慢,在滾滾紅塵中隻留下了寥寥數人.到現在,西粵的正統巫脈,便只剩下了他師傅景枯和他景洪二人了.其余倒是有些小巫,可早已背棄所謂“無師授,無經典”之祖訓.縱然前期進步神速,後期終究是無所作為.
“旁門左道耳”景枯如此評價.
“那為什麽我們要無師授,無經典呢”景洪也問過師傅,他還記得師傅當時在抓兔子,他突然停下來,衝過來在他頭上重重敲了兩下“小孩子想那麽多幹什麽”然後歎一口氣,接著說“祖師是有大氣概的,但並不被世人認可,所謂無師,無典,豈是真的無師,無典,人生有限,世途有窮,以人為師,終究是悟他人所悟之道,縱使天資卓絕,也亦是悟他人所未悟盡之道,大千世界,盡在眼前,以天為師,以地為典,何愁無立於天地?所以當時,祖師立於天地間,無人可敵,可以以一當各派祖師.”景洪想象不出無敵於天地的人是什麽樣的,於是那時的他就天真的問道“那他是不是一次可以抓一窩兔子”然後被景枯狠狠的揍了一頓.
景洪就這樣騎在瘦馬上,身子隨著馬兒起起伏伏,思緒也隨著搖擺遊遊曳曳,正當他昏昏欲睡之時,旁邊的中年人,也就是景枯懶洋洋的聲音再次傳來“洪兒,關家死人了.”
景洪騎著馬,聲音也是一顛一顛的“人嘛,總是要死的”,末了又覺得這句話實在高明,不由沾沾自喜,搖頭晃腦的看向景枯“死了誰啊”“不知道,據說是關家的大少爺”景枯騎著瘦馬,可卻眼神迷離“人,總是要死的”他兀自喃喃自語.“死了誰都不知道啊”景洪眯著眼睛,聲音不大不小.
才方進城,景枯大手一揮,卻見得二人身下瘦馬驟然乾癟下去,待景枯再一掐訣,便化作了兩匹紙馬,已然被景洪捏在了手間.景洪隨手往兜裡一塞,嘴裡嘟囔著抱怨“師傅這馬是紙變的,就不能變兩匹汗血寶馬出來麽”
景枯哈哈一笑,“洪兒啊洪兒,這你就不知道了,意象啊,古道瘦馬之意象開闊之處就在於這馬,它需得是瘦馬”.
景洪眼睛一翻“我看是師父你法力不夠吧”.
吵鬧間,城內一位衣著華美的婦女正恭恭敬敬向他們師徒二人走來,距相隔一尺,深深的對著景洪鞠了一躬“有勞先生”.這讓景洪不免有些驚訝.景洪雖常年與景枯在外修行,堪比“養在深閨”,但還是一眼便看出了女子所帶鳳鈿的不凡,銀絲綴金,碧色羽毛鮮豔的好像永遠不會褪色,正是那傳統的點翠手藝.點翠點翠,顧名思義以翠鳥羽翼,點綴珠玉金銀其間,松墨銀輝,韻味無窮.點翠又分軟翠,硬翠,又以硬翠最是上乘,那翠鳥本就小而靈敏,不宜抓捕,硬翠更是隻取左右翅膀十根,尾部八根,也就是說一隻翠鳥隻可提供共28根硬翠羽毛,雖說只是取翠鳥羽翼,但被去掉的羽毛的翠鳥最多可活不足二月.再看那女子頭上赫然是七七四十九根雪青色硬翠, www.uukanshu.net 便可對其身份揣度一二.而現今,她對著景枯這個在他看來只知道釣魚的中年人卻尊敬異常,景洪又怎能不驚訝.
許是看出了少年的詫異,那美婦淺笑,“你就是景大人的徒弟吧,景洪?是叫這個名字麽,你師傅常提起你呢,你未嘗出過山,所以不甚了解,我們這一塊的安寧,可都是景大人一人擔著的.”景洪有點發懵,想起來平日裡與師傅的點點滴滴,沒想到那個釣不到魚抓不到兔子吊兒郎當的師傅居然還是保護了一方地域的大人?這時候,景洪恰好看到景枯得意洋洋的向他望過來,挑一下眉毛,那神色分明是在炫耀“怎麽樣,師傅厲害吧”.景洪心說,你們千萬別被他騙了啊,這就是個只會些小法術的騙子啊.
說景枯只會些小法術,是因為景洪觀察過景枯身上的“勢”,極少,所有的巫術的施展都需要用到“勢”,“勢”的本質就是事物之間的糾纏關系,就比若剛剛的紙片化馬,便是景枯,將自己的“勢”轉化成了變成瘦馬所需要的“勢”,注入了紙片,紙片收到了注入的“勢”,就化作了瘦馬的樣式,最後景枯抽調了紙片裡瘦馬的“勢”,瘦馬就又變回了紙片.
遙想間,三人已來到關宅門外.“請跟我來”女人一邊領路,一邊介紹“關家老爺死的早,全家隻此獨子,如今他失蹤....”“失蹤?不是死了麽”景洪發現自己的話不合適時,卻早已說出口了.“是屍體...到了,你們自己看吧.”女人指了指前面的屋子,自己卻沒有進去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