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妙真心替媽媽找到的新工作高興。
她搶著洗碗刷鍋,笨手笨腳地燒了一壺熱水,忙得團團轉也不累。
媽媽一早出去倒了好幾趟公交地鐵去面試,回來又不歇氣地幫張阿姨搬家,這會兒滿臉倦意地靠著椅子開始打盹。
“媽媽是累了,晚飯我來做吧。先去買菜。”
柳小妙輕輕拿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帶著幾許渺茫卻又不甘心的期待低頭開始編輯一條短信息。
一開始,她天真地想著給自己的手機上發一條短信。沒準撿到手機的人就會回信,後面就好辦了。
收信人是自己的手機號碼,內容還沒確定下來,打幾個字,覺得不妥,又匆匆地刪了。
她不知手機現在是被司機師傅本人,還是被乘客撿走了。
因為,如果是司機師傅自己本人,那還好說,她吃一塹長一智,被光頭騙過以後就強迫自己記得車牌號。大不了打電話去網約車公司的服務台,拜托他們找找。
若是乘客呢,那個年輕男人應該不可能,他的爺爺就更不可能。看他們的衣著和言談舉止,不會貪小便宜地拿一個手機。
況且她也悄悄觀察過,他們的手機比自己的還要好的多。完全沒有撿了不還的動機嘛!
她一邊在試探,一邊又在猶豫,折騰了媽媽的手機一個下午,也沒成功地發出去一條信息。
天色漸晚,窗邊的陽光也越來越少,最後屋裡的光線變得模糊一片。
媽媽依然以同一個姿勢靠著椅子睡著。受傷的右手不方便動,所以睡眠中也老老實實地墊在腿上,保持著原樣沒有絲毫的挪動。
柳小妙在屋裡看了一圈。平時放雞蛋的紙盒子沒蓋,裡面空空的。
一周前買了三十多斤的雞蛋,拿去做雞蛋餅賣得差不多了。
放蔬菜的塑料籃子也是空的。剛剛擦過的桌子上僅僅留著半瓶芝麻香油和調料盒子。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又把眼前的一切看了一遍,總算一點點地接受了現實。
確實什麽吃的也沒有了。該去買菜了。
她默默地拿了門後一個志願者送的環保購物袋,換上一雙舊鞋,開了門往外走。
棚戶區的菜都是從路邊攤上挑。到了傍晚,總有一些流動小販能想方設法地避開城管,在背街小巷裡以低得讓人心動的價格拋售三輪車上已經不再新鮮的剩菜。
“兩塊一堆油麥菜,不許挑!”
“加五毛錢,多送你一把奶白菜!”
“胡蘿卜土豆,三塊錢兩斤!”
菜販們的吆喝此起彼伏,自然是吸引了很多下班回來想做頓飯吃的打工人。
柳小妙費勁地看了好一會,都沒想好要買什麽合適。
她口袋裡只有不到三十塊錢了。這點錢在媽媽沒領到工資前,還要精打細算地花。
她下午和媽媽爭辯的時候,並不是真不想返校上學。進了校門就意味著要花錢啊。
零食和化妝品護膚品可以不要,但充值到飯卡和熱水卡的錢是非花不可的,總沒法視而不見吧?
想到這裡,她就沒底氣了,指了指一堆歪歪扭扭的胡蘿卜和土豆:
“我各要一斤。”
菜販拿塑料袋隨意抓了幾個裝進去,也不拿秤稱,打了個結就丟到她腳下,繼續忙下一輪的生意。
她丟下三個油乎乎的一元硬幣,提著一兜胡蘿卜和土豆走了。
在門前一個生鏽的鑄鐵水龍頭下,
少女一邊洗菜,一邊為做菜想破了頭。 “晚上是吃胡蘿卜還是土豆呢?兩樣混在一起吃吧。”
“可我不會切絲呀,只能剁塊。一大塊的能煮熟嗎?”
洗完菜,她笨拙地舉著菜刀,皮也沒削就費勁地在菜板上砍。
胡蘿卜,每一個都砍成圓滾滾的幾段。像鋸木頭。土豆倒還容易些,直接剁成兩半就得了。
好不容易把一堆切得像幼兒園小盆友積木的蔬菜倒進鍋裡,她又摸不清放多少油,隻好試探著一點點地往鍋裡加。
不巧,手一抖,油放多了,土豆在高溫下遇到熱油就立刻粘鍋了,她急急忙忙拿了炒菜的杓子來翻。
熱油濺起來,胡蘿卜又開始出黏糊糊的汁,有一種在熬糖的錯覺,轉眼間也粘鍋了。
正在她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揣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一陣熟悉的鈴聲。
她急忙放下燒到半路上的一鍋雜燴,跑到桌前,卻發現睡著的一家之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響鈴驚醒了。
“媽,有電話!”
媽媽滿臉疲倦,聽到鈴聲響,雙眼閃過一抹光,“妙,快把電話給我!”
屋內光線很暗。
為了省電,母女二人都是八點才會開燈。光線暗一點就暗一點,能省一分錢是一分錢。
柳小妙把手機遞到媽媽手裡,鼻尖聞到一股粘鍋的糊味。
“妙,你在炒菜!”
“今晚我看您太累,就買了胡蘿卜和土豆一起炒。”
她急急忙忙地趕去補救,顧不上媽媽這頭的來電了。
按下接聽鍵,媽媽無意間又觸到了免提,於是電話那頭的聲音就傳到了正揮動鍋鏟忙得滿頭大汗的做飯新手耳朵裡。
“喂--”
對方聽起來像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聲音還挺好聽的。
小妙有些好奇,忍不住悄悄回頭看。
媽媽倒是淡定,這樣的電話她自從在疫情緩後開始挨個招聘網站上海投簡歷起,都記不清接到多少個了。
她心知肚明,自己雖然有特級教師的資歷和教學經驗,這年紀進公辦學校是不可能了,進知名的大公司更癡人說夢。所以投的都是清一色的中小企業,做教育培訓或教育谘詢的。
這種公司有一個共性,就是打電話來通知面試的大多都是年輕的男性或女性,年紀比她的女兒大不了太多。
所以,小妙的媽媽第一反應就是又有面試電話找上門來了。
她是個講誠信的,已經簽了一家,老板還挺照顧自己,所以就不打算再和其他的公司聯系了。
於是很有禮貌地回道:
“先生您好--”
“嘟嘟嘟.....”
對方那邊突然就掛斷了。
柳小妙一邊把炒糊的菜費勁地鏟到盤子裡,一邊不解地問:“媽,什麽人這麽沒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