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差一刻，餃子館內已經滿座，依然有不少人在站著，眼巴巴地看著那些即將離席的客人，等待服務員喊號。

　　柳小妙和媽媽面前的兩個白盤子都空了，連一滴餃子湯都不剩，是真正的光盤行動。

　　母女二人走到最近的一處公交車站台，借著公交指示牌上路燈的暗淡的黃色燈光來尋找合適的車和路線。

　　這天晚上一切都順遂。才過了不到兩分鍾，離目的地的行車路線最優的那一趟公交車就出現在視野中。

　　整個車身披上了一層好看的路燈顏色，映照得車上的廣告裡的明星也擁有了一臉比白天更為燦爛的笑容。

　　在這個點，車廂裡不再如白天那麽擁擠，道路也沒了早晚高峰期間的擁堵，車速變快，路邊也顯得更開闊。

　　她倆刷卡上車，又正好找到了相鄰的兩個座位，於是就靠在一起聊天。

　　媽媽見女兒好像懷揣著心事，就先開了話匣子。

　　“妙，是不是有事情瞞著媽?”

　　“我今早出來的時候，聽社區防疫志願者說，你去測了核酸。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接觸了可疑的人呢?”

　　柳小妙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得很平整的化驗單，展開，面帶微笑遞到她眼前:

　　“媽，我沒事，陰性的。頂多就是昨天出門太早給冷風吹到了，溫度高了一點。現在已經正常了。”

　　媽媽小心翼翼地把這張薄薄的單子捧在手裡，來回看了好幾遍，又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才放下懸著的心。

　　車上的乘客不多，中途有人上，也有人下。離棚戶區的路還很長，母女大部分時間都靠著座位閉目養神，隻留心在每一次車停的時候睜開眼睛來聽報站。

　　終於到了最後一站，兩個人都帶著一身疲憊從車上走下來。

　　萬家燈火中，白天不起眼的破敗棚戶區也在夜色中散發出濃濃的人間煙火氣息。

　　她們沿著曲曲折折的小巷子走，一路上燈光把兩條並不豐滿的影子弄得更加細長。

　　到了平房門口，月光就這麽白花花地倒在白天低矮的破牆上，那些葉子也在夜幕下一動不動地隨著藤蔓密密麻麻地吊著。

　　大概是原來夜裡常常出去擺攤的鄰居搬走了，新來的住戶在這個時間段正在家中熱火朝天地炒菜，一股嗆人的香辣味透過窗戶和門縫彌漫到了屋外，不知是在準備晚餐還是夜宵。

　　柳小妙走在前面，被這股前所未見的辣味熏得連連打噴嚏。

　　媽媽也掩鼻跟了過來，掏出一把鑰匙開門。

　　生鏽的老舊門鎖嘎吱一轉，兩人飛快地逃進屋裡，把大部分濃烈的油煙味擋在了門外。

　　少女的眼睛給辣得眨了好幾下才緩過來，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涼水大口灌進嘴裡，休息了片刻，看著母親也在對著鏡子擦眼睛，忍不住說:

　　“媽，等我們有錢了，就搬走吧。”

　　這個居住條件過於簡陋和艱苦了。一時半會還沒法換到好的地方去，但希望還是要有，不然日子久沒法安心好好過。

　　“苦了你了，都是媽沒用，把錢都投到水果店裡打了水漂.....”

　　柳小妙聽到媽媽在自責，連忙把這話題打住。

　　“只要我們勤勞，身體還好，錢肯定會比之前還攢得多呢。”

　　做母親的操心總是沒有止境。

　　好不容易把測核酸這一頁翻了，又擔心起女兒的前途來。

　　這個四月，全國大部分高校都在張羅學生有序返校，

京內的這一批是可以直接帶著核酸證明來校報到的，不需要隔離十四天。　　掐指算算，女兒所在的學校應該早已在動員這事了，只是這丫頭總是避開這個問題，不大情願打包回去讀書，好像瞞著她什麽事。

　　楊女士自己也教了多年的書，懂得天下父母願子女好好讀書改變命運的苦衷。

　　既然女兒不主動，她就得催促，把這個事辦成。

　　“核酸結果有效期就只有七天。趁著它還沒過期，你明天就好好準備返校，不能再耽誤學習了。”

　　在她看來，水果店不行了，還可以乾別的，比如賣雞蛋餅熬過去。為了生活可以吃苦，但孩子這麽年輕，不要為了一時的困頓耽誤了前途。

　　柳小妙原來還想再拖上三五天再回校，但距離在校生返校報到的時間早就超了一周了。為了避開輔導員的催促，她還特地在過年期間把微信給卸載了。

　　但今晚上去寫字樓找媽媽的路上，發生了一個小插曲，讓她先前堅定的立場開始發生動搖。

　　當她氣喘籲籲地從商場的停車坪跑掉，把那個叫“周穩穩”的年輕男人孤零零地丟在身後，內心卻是十分糾結和矛盾的。

　　雖然外貌不一定靠得住，但僅僅憑著三言兩語，就斷章取義地認為他人品不行，未免也太過了。

　　少女跑出了停車場，正掏出手機查詢昨日在媽媽的合同上看見的那個寫字樓位置時，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陣摩托車響聲。

　　一個熟悉的聲音很是清晰:

　　“小妙，真的是你。快回來吧，老師們都在念叨你為何還不返校呢。”

　　“再不回來，獎學金都不發給你了。”

　　喊她的這個人，就是周逾看不上的藍毛，也是她的班長。

　　柳小妙看到他新染的藍發下意識退了好幾步。一時都忘了他可能就是輔導員派來的“說客”。

　　“夏陽，你原來的頭髮好好的，怎麽染這麽另類的顏色啊！”

　　他聳聳肩:“有什麽辦法?五月的校園藝術節，我們學生會打算搞一個動漫表演，就我一個男的肯上台，當然要做點貢獻了。”

　　少女忍住笑，一本正經地叮囑:

　　“你千萬別和其他人說看到我啊，不然會害死我的。”

　　夏陽怕她覺得自己靠不住，連忙當場發誓:

　　“我肯定不是輔導員派來的。今天下午是我表姐有事沒法去接孩子，臨時打電話讓我來，碰巧看到了你也在這。”

　　說完，他把摩托車前方掛著的一個粉色頭盔在她眼前晃了晃。

　　柳小妙猜想他沒撒謊，這附近教育培訓機構林立，時間點也差不多。

　　她的手機換了主板後好幾個功能都不太行。搜個寫字樓都費勁。輸入網址後直接就鏈接故障。

　　夏陽見她搜不到結果，助人為樂地提出載她一起過去。

　　“我那個地方和你去的地方就是並排的兩座樓，舉手之勞。”

　　柳小妙同意了，戴了頭盔坐他後面。只是他倆都不知道，會被下一個路口等紅燈的周逾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