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字在甲骨文及青銅器銘文中以雙手被反縛的人牲祭祀祖先神靈之形。後來彝器一名用作商周時期青銅禮器的泛稱,如鍾、鼎、尊、罍、俎、豆之屬都在此列,為權力階層所專有。在《左傳》《國語》《漢書》《資治通鑒》中都有記載,如《資治通鑒》中所寫:“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於王室,故能薦彝器。”
我從器身上繁複怪異的獸首紋飾上感受到了上古時期所營造的氣息,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和威嚴,這應該是一件仿商代和西周早期的彝器。西周中期以後,彝器上的紋飾就大為改變,多以“紀功烈,昭明德,名貴賤,辨等列”等二方連續的帶狀紋樣,講究連續、反覆、整齊中求變化,獸首紋所佔比例明顯減少。仿造這件彝器的工匠手藝十分精湛,從色澤上就可以看出,對銅鉛錫調和比例掌握的恰到好處,不然絕不可能呈現出這種顏色,看起來如同黃金一般,這才是青銅器應該具有的顏色。我們今天出土發現的青銅器之所以會出現青灰色,是因為青銅中的銅元素氧化,這也是青銅器名字的由來。
我還注意到彝器的腰際銘撰著一行細密規整的甲骨文,一共二十個字,字字整潔清晰,這更是出乎我的預料,後世對於青銅器的仿製,直到近幾年隨著3D打印技術的推廣才略有好轉,可還是無法彌補時間對青銅器本身的傷害,在細節處常有瑕疵。這東西雖然只是一件仿品,可是藝術價值卻極高,可以用“巧奪天工”四個字來形容。
這個姬十三到底是什麽人,怎麽會有這種東西,而且為什麽王斌會那麽在意他,他們說的大機遇又是什麽,我的好奇心越發強烈起來,也不管現在已是深夜還是撥通了王斌的號碼。
“老張,我就知道你會給我打電話。”電話一通,王斌的笑聲就傳過來了。
“你一直在等我的電話?”我反問道:“我怎麽感覺被你算計了!”
“哈哈,我哪裡有膽子敢算計你,我還要你和我一起去幹那件大事呢!唉!姬十三送你的那件東西怎麽樣,還能入得了你的法眼吧,”
“嗯,確實是一件好東西,我挺喜歡的,你替我和姬十三說一聲感謝,不過初次見面就收人家的東西這可不是我的風格,你明天一定要拿回去。”
“哎呦喂!老張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首先,那不是我給你的東西,我說了不算,其次,我知道姬十三性子執拗,他送出去的東西肯定不會再拿回來的,我覺得你不想要就直接扔到垃圾桶吧!”王斌道。
“那我可就扔了,那東西我看著古怪!”
“那你就扔了,反正是你自己的東西!”王斌笑道。
“你...!先不說這件事情了,那姬十三什麽路數,你和他認識多久了,可靠嗎?”我一連問了三個問題。
“老張,我交的朋友你就放心吧,姬十三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只是我答應了人家,現在還不能說出他的身份。不過你也別著急,很快你就知道!”
“故弄玄虛,一個半大的孩子能是什麽大人物!”我提醒道:“你可別陷得太深了!”
“老張,也就是你,要是別人這麽說我就不勉強了,我還真沒有興趣這麽求他們呢!你也別想那麽多,就當陪弟弟出去玩幾天總可以了吧?”
“你還找誰了?”我聽出王斌話裡的意思了,看來他不光找了我,還找了其他人。
“還有好幾個,電話裡說不清楚。你這就算答應弟弟了,
半個月後一定來北京找我,這次絕不讓你失望!” “哎!你這家夥,好吧!我答應你了,你總要和我說去哪裡吧,我怎麽都要準備一些東西啊?”
“啥也不用準備,半個月後你直接來我家就行了!好了,不和你說了,半個月後見!”。王斌飛快掛斷了電話。
這一夜,我一直沒有睡好,一閉眼,那彝器上的獸首就如同活過來一般,在我的面前飛來飛去,做出各種猙獰的面孔。我仿佛還看見了排列成行渾身赤裸的奴隸跪在祭壇四周,祭壇下血流成河,我就在血河中上下翻滾,姬十三一臉漠然跪坐在蒲團上,在我的頭上飛來飛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拿著那件青銅器來到了S大歷史系文物研究所,我和這裡的李教授關系匪淺,他可是國內青銅器領域的大咖,而且精通商周時期的甲骨文,正可為我解惑。
李教授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身材瘦小,帶著一副定製的高度眼鏡,一臉的不苟言笑,看到我也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了一下。
當我把那件青銅器放在李教授的面前,他的目光瞬間被吸引,足足五分鍾一句話也沒有說,然後枯黃的面容迅速漲紅起來,激動地問道:“這件東西哪來的?”
我發現李教授的反應有些過於強烈了,於是趕緊說明情況,這是一位朋友拜托我拿來請教李教授的。
“小張,你的朋友可靠嗎?”李教授又強調道:“不是那些缺德的盜墓賊吧?”
“請老師放心,我朋友家底殷實,絕對可靠,這件東西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來的。要是真有問題,我哪裡敢到老師這裡!”
李教授點了點頭,他相信我的人品,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感歎道:“嗯,小張,如此說來,你那位朋友可是找到好東西了,我老人家這次可是托你的福開了眼,只是我怎麽也想不到會看到這件東西!”
我連忙追問道:“老師,難道這件青銅器還有什麽故事不成!”
李教授輕拭了一下額頭的汗水,緩緩說道:“小張,這確實是一件大有來歷的東西,我...我實在想不到這件東西真的存在!你知道西周有一位周昭王嗎?”
我努力回憶了一下,回道:“莫非是征討蠻楚(楚國早期一直不被中原各國所承認,直到後期才有所好轉)死在漢水中的那位西周天子!”
李教授點點頭,“正是這位,史書上記載,周昭王十四年(公元前982年)夏四月初八,鎬京出現反常的現象,河、井、泉、池裡的水同時泛漲,宮殿和民宅山川大地同時搖晃起來。夜裡有五色光氣入貫紫薇星座,遍於四方,盡作青紅色,天空不見二十八宿,又有紫日見於西方,月余不見消散。時人認為王道缺失才招致異象迭生。故周昭王使造九方重器分置八方,又恢復先古人牲制度,屠戰俘和奴隸數千人祭天,以安撫天下。九方重器是九件用來鎮壓邪氣的神器,這九件神器分別鑄有九隻上古凶獸。你這隻仿製的彝器,我如果所料不差正是其中一隻,上面的獸首就是檮杌。”
“老師,看來還是學生才疏學淺,昭王十四年的事情我也在書籍上看過,可是從沒有提到過什麽九方重器。”
李教授說道:“小張,這不能怪你,你要是早來幾天,我也說不出這件彝器的具體來歷。我剛剛從陝西回來,去年在西安市長安縣外郊外出土了一座春秋時期的古墓,現場雖然有被盜挖過的痕跡,可還是搶救出數件珍貴的文物,其中更以幾片殘存的竹書為最。負責現場搶救工作的王複鍾教授是我的好友,不久前在他的研究室我有幸見到了那些竹書的照片,那上面記載的事情就是另一個版本的昭王祭天故事,其中就提到了這九件重要禮器,包含鼎兩尊,樽三件,鍾兩件,罍兩件,形式模樣連同鑄有的凶獸也都有記載,你手中這件就在其中,名為檮杌罍。乃是鎮壓正東方位邪氣的。除了那幾片竹書,這九件重器再不見其他史籍記載,故而剛才看到這件檮杌罍,我就懷疑起你朋友的身份,不然這件東西根本沒人可以仿製出來。”
長安縣出土的那座春秋古墓去年震驚了國內考古界,據說古墓的規模十分宏偉,據考證應該是西周早期王室成員的墓葬,裡面出土了很多珍貴的文物,更以幾枚撰有文字的竹書最為珍貴。這件事情一直處在保密階段,竹書上的內容外界根本無從得知,難怪教授看到這檮杌罍會如此古怪呢。
李教授又和我聊了很多周朝的事情,鑄造九件重器的周昭王是西周的第四位天子,名為姬瑕,是周康王姬釗的嫡長子,歷史上對他的記載只有短短的四個字“王道式微”。他即位的時候,西周剛剛經歷了成康之治,原本國運應該蒸蒸日上,迎來一個盛世,但這位天子為了擴大周朝的勢力范圍,在位十九年間東征東夷南討蠻楚,雖然擴大了周朝的領地,可是也耗費了大量的國力,他本人更是在南征蠻楚的途中被伏,死於漢水之濱。自此以後,周朝天子王道式微,對諸侯的管控能力越來越弱,天下間各國的混戰愈演愈烈,最終犬戎攻破鎬京,周平王東遷洛邑,形成了春秋戰國的局面。
李教授指著那行甲骨文道:“這是周朝早期使用的甲骨文,與殷商時期有一些區別,這寫的是‘山有彩玉,地有金,采煉九。西有獸焉,驅之曉,以振王。’短短數字卻將檮杌罍的來歷和用途盡數道明,真是一件難得的寶貝啊!咦?”李教授看著檮杌罍,面色越發凝重起來。
李教授雖然研究青銅器數十年,應該是第一見到這樣的逼真的仿品,所以會流露出這樣的表情,我看他越看越癡迷......
我連忙將檮杌罍裝入錦袋中,廢了很多口舌,我再三強調一定會再帶著檮杌罍來看他,老頭才戀戀不舍的放我離開,那副表情就像我拐走了他心愛的東西一樣,這種老學究有的時候,真的像長不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