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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逍遙客》第五章:沙彌戒
  野水交山根,一隻寒鴉縮在蘆葦上,一動不動,雪簌簌地落著。

  妙善在那一天的下午走了,用佛家的術語來講,那叫圓寂——功德圓滿,登西天極樂世界。

  洞窟裡的天色太暗,空見點起了油燈,將師父曾經打坐冥想的小龕填了起來。

  在上面畫了一尊白衣佛,這是以妙善為藍本的一尊美麗的佛像:長而尖的雙耳,額上白毫輕輕地蔓延著;眼目低垂,眼瞼上亦打上白翳,使得師父的雙眸顯得空濛而深邃。

  空見心想師傅在西天極樂世界裡一定就是這樣的,擁有年輕的胸膛和方寬的臉龐:偉岸,肉質而寧靜的嘴唇,吐出的話語都會變成摩尼寶珠,散落在人間。

  現在一切都做完了,這讓空見感到茫然,似乎畫滿這個石壁就是他終身的工作,可惜他已經提前畫完了,又忽的找不到了生命的方向。

  他垂著手,呆呆凝視著洞外灰白的天空,這天空像一張灰白的畫布,只是不知道應當畫上什麽些好。

  忽的,一張醜陋的大臉從畫布的一角出現,這張婆羅門似的扁平苦惱的臉叫空見嚇一大跳。

  “空見小師父……”那張臉輕輕的呼喚著他:“空見……是你嗎?”

  “啊?!”空見不由得驚歎一聲,不由得脫口而出,問出了他現在最想知道的問題:“你怎麽來……”

  話還未說完,空見就難過的停住了——早在幾個月前,法英就因為難產而死,據說是因為太肥胖,而嬰兒也太巨大。

  但是真相大家都知道,那是因為愧疚與遺憾:法英知道自己丈夫的陰謀,卻沒有阻攔,導致父兄被害死,這樣她的父兄便來找她索命了。

  此刻的蠻兒像一隻毛發凌亂的狗,她抖著身上的雪,在洞外躊躇。

  空見卻從內心中感受到一絲振奮,盡管蠻兒是醜的,但是他已經幾個月沒有說過話,也沒有碰到認識的人了。並且她還是從法英身邊來的,至少還帶著她的印記……

  “你進來吧。”空見僵硬的說道:“外面冷。”

  蠻兒於是溫順的走了進來,她的神情也像是那被主人逐出家門的狗,膽怯而溫順。

  “我來看看我的畫像——你還記得嗎?當初我們三個請你為我們各畫一幅肖像,我,阿醜,阿媚——你還記得嗎?”蠻兒呆呆的說著,眼神透露出空洞。

  婦人很快便在牆角處找到了她們三人的畫像,於是走了過去,蹲下來仔細看。

  她們排成一排,側著身子,由一個比丘尼引導,蠻兒很高興的看到阿媚沒有更美,而她自己也不見得比阿醜更醜,所以當她回過頭來時,她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麽,這個就是公主嘍?”蠻兒指著供養人像上面的菩薩問道。

  空見並不答,只是微微點頭,渾身打著顫,像是回憶起了什麽不該回憶起的事。

  自從師父死後,空見賭氣似的在沒看過那幅畫,現在重新看起卻又讓他覺得溫情脈脈,就像他出來莫高時所看到的宕泉河。

  為了避免讓自己再次陷入感傷,他問道:“阿醜和阿媚怎麽沒與你一道過來?”

  “她們?”蠻兒臉上勾出一抹輕蔑的笑,愣了一下,然後壓低著嗓子說道:“你不知道嗎?她們都給公主殉葬了。”

  “啊,那你……你怎麽……”

  “那是因為我機靈囉。”蠻兒的眼睛眯了起來,湊過去,對著空見推心置腹地說道:“你知道吧?那邊是需要純傑的處子去侍奉的——為了活命,我現在已經不是了。”

  空見沒有躲閃,他死死地盯著蠻兒,蠻兒也盯著他。

  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像是與她達成了某種密謀,而兩個人都對此緘口不言。

  他不知道為什麽,可惡的成年,讓一切都埋葬在心底任其發酵散發出微妙的腐爛氣息的成年。

  蠻兒試探性的將手放在了空見的腦袋上,撫摸著那一道刀傷。

  妙善去世後,空見的頭髮又長了出來,不得以笨拙的使用剃刀給自己剃度,卻把自己的頭割傷。

  蠻兒又捏了捏空見的臉:“夏天的時候見到你,你倒還是個白胖的小和尚,現在你卻像是老了三十歲,可憐的小和尚啊。”她說道。

  空見垂下眼睛沒有動彈,奇怪的是,僅僅在一刻鍾前,他還以虔誠的手描繪師父認為紅塵裡沒有什麽是值得他追念的,因為他早已發誓將用青燈苦修來忠於自己的愛情和信仰——雖然他們本身就是矛盾的,然而現在他的心裡竟懷著惡意的激動。

  他有些迷惑,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個他才是真正的他,又或者這一切都是幻想罷了……

  於是天漸漸的黑了。

  師父慈祥的目光;在邊疆夕陽下浩瀚的沙漠,老僧的誦經聲,他以為這就是快樂,這就是一切......

  舍棄道德與戒律,違背初衷與誓言,將曾經的信仰狠狠的踩在腳下。

  恍惚間,妙善的聲音在他腦海裡出現:“停下吧,你背叛了她。”

  而他自己的聲音卻在反駁:“這種事情又如何稱得上是背叛?”

  “你的信仰呢?”心中的妙善問道。

  敦煌依舊在下著大雪,天已經完全的黑了,只有鋪在地上的白雪,還稍稍反射著微弱的銀光。

  蠻兒斜靠在神情呆滯的空見胸口,

  “讓你看看我畫的畫吧!”空見的眼中恢復了一絲神采,他拉起手蠻兒的手,強迫著疲軟的她站起來。

  在這窟頂之下,蠻兒隨手的指著了一幅畫。

  “那是什麽?”蠻兒懶洋洋的問道。

  “野鹿苑初講法。”空見只要掃一眼就能說出任何一幅畫的來歷:“說的是釋迦摩尼涅槃之後的第一次說法,在野鹿苑——他腳下臥著的兩頭母鹿就是。”

  “這一幅呢?”

  “五百強盜成佛圖。”

  “哎呀,他們的眼睛都被剜去了嗎?”

  “正是。”

  佛祖、菩薩、比丘尼、這是睒子本生。力士,飛天,夜叉,射鹿的獵人,馴馬的胡人,是天鵝在湖中浮遊,是水文,是雲天,是生機勃勃的人世,是風流快活的天堂,更是眾生慘淡的煉獄!

  蠻兒站在東牆的一角,驕傲的說:“她還與我蠻像的。”

  “那是降魔變,魔女試圖引誘佛陀,她的頭髮,我畫的是蛇,你能看清嗎?”空見閉著眼睛,輕輕的說著。

  “還有最後一幅。”

  “你說的可是降魔變旁邊的那幅畫嗎?”

  “嗯。”

  空見緩緩答道:“那是沙彌守戒自殺圖。”

  “啊……”

  蠻兒驚訝的張開了嘴巴,顯得格外的猙獰,就像是畫壁中的魔女從牆中爬出來般。

  “沙彌的母親,在薺菜生長的春天送他去剃度,他的師父很高興有他這樣的一個徒弟,於是為他說法,他以為天花亂墜了,而那不過是暮春的柳絮罷了——多麽迷人的極樂淨土啊!

  他的師父對他說:‘空見,你若敬三寶,持八戒,便能與佛共享西天極樂淨土。’

  在一日他與師兄弟一個接著一個出去化緣,在一個富貴人家的門口遇見了一位美麗的少女。

  美麗的大家閨秀說:‘我父我母都出去了,讓我們共享無限的快樂吧。’……”

  說到這裡,空見的聲音戛然而止了, 像一陣煙霧,嫋嫋地消散在這空寂的世界中。

  “那麽後來呢?”蠻兒好奇的問道。

  “後來……後來這個小沙彌感到如此的失望,以至於他用刀切開了自己的胸膛。

  他的師父最後火化了他,將它埋葬在一棵紫檀樹下。”

  兩個人都沉默了,長長的沉默足夠讓二人回顧他們彼此慘淡而又短暫的一生。

  微光裡,空見覺得那女人的側臉就像魔女一般邪魅——

  “空見,你就是——你會是這個和尚嗎?”

  空見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她,望著她,望著她,一切都仿佛在永恆的沉默中沉寂。

  “滾!滾出去!”空見歇斯底裡的大吼起來,像一隻野獸般將赤身裸體的蠻兒趕出洞窟,同時出來的還有被拋出的蠻兒衣裳。

  “或許是的吧。”

  空見一個人悄聲的說著,嘴唇輕輕地蠕動了幾下。

  他走向牆角,拿起了剃刀,剖開了自己的胸口,鮮血止不住的流淌。

  或許下一刻,他的身體便會像曇花一樣,消散的無影無蹤。

  (本卷完)

  PS:想將自己腦袋裡一個破戒的和尚寫出。

  成長總是伴隨著痛苦與希望,但隨著希望的破滅,痛苦會越加越重。

  當我們發現所期望的不過是鏡花水月之時,那一瞬間的崩塌是致命的。

  希望我們能夠堅守本心,去追尋少時的夢想,願與諸位書友共勉!

  最後厚著臉皮求一下推薦票,求投資,謝謝各位讀者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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