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榮死了，據說是從妙善這裡離去過後，縱酒過度而死。

　　他的死是這樣的:有一天他的宮裡來了一個神秘的道士，曾在始皇帝的宮裡煉丹，自稱有八百歲。

　　元榮雖不崇尚道教，卻對長生不老之術格外癡迷，於是便高興地宴請道士。

　　這道士酒量也是不淺，一次飲一壇，元榮也隨著道士喝一壇，然而道士總是喝不醉，直到後來越喝越多，元榮把自己喝死了。

　　後來坊間傳言，說那道士和美酒都是元榮女婿阿彥送進王府的。

　　再後來，空見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現在瓜州的最高長官還沒定下，女婿阿彥和兒子元康還在爭奪這個位置。

　　空見偶爾可以見到騎兵遠遠掠過，他們身後跟著的是一百對穿著潔白羽衣的挽郎，領著巨大的棺槨，緩緩前行。

　　他們的衣服在風中飄飛，好似傳說中的羽人一樣，要引導東陽王的靈魂進入極樂世界。

　　妙善長歎一聲，粗糙的手在空見頭上撫摸著，也不知道究竟是為少了一個施主，還是為人生命短暫與無常的歎息。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改變空見的生活，他仍然細心的照料那蓬茂盛的忍冬花。到現在荷花也開了，他便長時間的觀察著，觀察花瓣是怎樣的倒垂，花蕊是如何的輕薄，蓮實又有幾個突起，然後他便開始自己畫荷花。

　　黃褐色的窟壁上，空見手持朱筆畫了起來，他畫的荷花叫人驚異的高挑，纖弱，單薄，就像是宕泉河荷花印在水裡的影子。

　　除此以外，他還畫了一個執花的比丘尼，帶著南朝的幻影，神情嬌怯，面頰上停著兩朵紅雲。

　　現在，他生活唯一改變的事就是晚上不再作畫了，而是隨著師父一起禪定觀想。

　　他長時間的坐著，有時候能迷迷糊糊的進入傳說中空靈的境界，意識在空中的飛著，但低頭同時卻又可以看到自己的軀體，以及師父的軀體。

　　他腦袋裡忽然覺得，自己和師父的靈魂出現在空中就像是兩個水泡——如果他們碰撞一下，靈魂就會不會因此碎裂呢?這個想法嚇了他一大跳，下一刻，他便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中。

　　只是，好久以後空見再也沒有抵達過那種空靈的境界。

　　然後有一天，法英來了。

　　她父親的死對她來說並沒有產生什麽影響，甚至變得更加的豐腴了，只不過臉上失去了原來的笑容。

　　同行而來的還有三個侍女，每個人的手上都捧著一個寶鈿盒子，其中兩個小巧玲瓏，另一個卻顯得異常沉重。

　　“小師父，此次是為我父做功德，願畫彌勒佛一尊並二菩薩二弟子及供養菩薩二十區，願亡父神遊淨土，永離三途，往生妙樂，還登正覺……”法英說到這便歎了口氣，轉身回去，衝著那健壯的侍女喚了一聲:“蠻兒，你過來。”

　　那健壯的侍女捧著大盒子放到空見跟前，打開一看竟是滿滿的銀錢，也不知道有多少。

　　法英瞥了空見一眼，然後漫不經心的說:“這是三千錢，小師父，夠了嗎?”

　　“夠了，夠了！”空見低下頭去不敢答話，臉上紅潤的顏色像是一滴血滴在了墨水裡，叫人不容易看出來。

　　“那就勞煩小師父了。”元法英客氣道，然後款身走出石窟，身後的侍女也都跟著，只是那個被叫做蠻兒的健壯侍女回過頭緊緊的盯了空見一眼。

　　“是……”

　　空見還不知如何回答，法英便已經帶著侍女離去好遠。

　　夜裡，飛廉再次鼓風，清涼的風灌進了洞窟裡，讓這個七月的莫高窟不那麽熱。

　　空見起身提筆，將已經在心目中構建了無數次的佛像畫了出來，只不過原本的彌勒佛已經被改造成一尊秀骨清相，像是東陽王那樣風姿純粹，只是少了那紅彤彤的鼻頭。

　　一旁脅侍的菩薩卻被空見改造成了法英的樣子，於是一個美麗的女子出現在他的眼前:一個美麗至極的的菩薩，下溜的肩膀，像法英不勝飄帶似的怯弱;鼓起的小腹，向水面上平靜的氣泡。還有那隨風飄蕩的羊腸裙，映襯著她圓潤而天真的臉，低垂的眼睛似乎有了人的靈性……

　　熒白的染料描繪在畫中人五官上;三珠冠，瓔珞，飄帶，無一不真實至極。

　　她從牆上走了下來，在狹小的洞窟裡舞蹈著，空見又仿佛聞到了那天的香味。

　　一時間，空見感到心煩意亂，卻又意動神馳;似要墮入無間地獄，又似乎正在前往西天極樂世界……

　　……

　　三更天，敦煌的夜涼如水，洞窟外明月散光，星羅棋布。

　　三道人影緩緩的朝著空見所在的洞窟走去，而從她們腳印開始的地方，停留著三匹劣馬。

　　“空見小師父……空見小師父?”一個女子壓低著嗓子在洞窟外不停喊道，卻不知空見才剛剛睡下，而一雙渾黃的眸子卻從冥想中睜了開。

　　空見被她們的聲音驚醒，有些熟悉，像是昨天來這法英的一個侍女的聲音。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聲音極輕，生怕驚醒了師父。

　　“你有何事?公主找我嗎?”

　　空見壓低著嗓子朝著蠻兒問道， 一雙靈動的眸子泛著興奮的光芒，只可惜被接下來的一席話澆滅了內心希冀的火焰。

　　“怎麽?我們就不能來找你嗎，你這個小風流和尚！”另一個體型嬌小的侍女笑道:“勞煩小師父為我們三姐妹各自畫一幅相。”

　　“小師父，把手伸出來。”

　　“這……”

　　空見找不到什麽理由拒絕，然後溫吞吞的將手伸出，卻被那蠻兒一把抓過，想收回來卻發現扯不出。

　　“還真是個小風流和尚啊，這三枚錢幣給你。”蠻兒將三枚硬硬的前錢幣在了空見的手上，卻見空見不答話，又連忙問:“可是不夠?”

　　空見搖了搖頭，終於費勁的從蠻兒手裡抽回了自己的手，行了一個禮，磕磕巴巴的說道:“姐姐們先回去吧，等畫好後，姐姐們在與昌樂公主一同來看。”

　　那身材嬌小的媚兒又說話了:“空見小師父不需要看清我們在作畫嗎?”

　　空見害羞的抬起了頭，借起天上的月光，仔細的端詳著這三個侍女。

　　詢問他的那個侍女，想必是這三個中最美貌的，也是她打扮的最漂亮:大袖衣服，頭髮繃得緊緊的，眼角口腮俱是厚厚的胭脂。因為害怕掉色，她說起話來，面部顯得十分僵硬，但卻依舊格外的美麗。

　　“看清楚了，還請各位姐姐快回去吧！”空見連忙敷衍道。

　　只是洞窟裡多了一聲歎息，除了妙善以外沒有任何人聽到——

　　“阿彌陀佛，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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