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伍正好著奇,想再問問這二位什麽情況,手機的社交帳號來了信息,掏出手機一看,信息提示他要按時還款,又到了周三了,哎。
周伍領著媳婦和兩個孩子在郊區租了個兩室一廳的房子,租金是一千六,水電煤一個月下來要兩千出頭。
大女兒上初中了,又是補課又是各種技能班,在一家服裝店替人賣衣服,一個月也就兩千五百的底薪。
賣的好加提成,一個月能多出個三千存起來,周伍擺攤子一個月不固定,有時候五六千,有時候七八千。
周伍以前是賣豆乾的,年紀一大,加上以前坐過牢,家裡又沒什麽錢,家人給相了個親。
周伍也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見個面又死不了。以前出來混的時候,什麽場面沒見過呢。
見面他也就幾句話,我就這樣了,家裡沒錢,賣豆乾的,就是能吃口飯,要是中意就在家裡辦,彩禮也拿不出多少。
誰知他還就被人姑娘相中了,說大家都是普通人,就圖你人實在,勤快能過日子的就行,反正這年月,勤快點,就能有口飯吃。
說白了去,就是棒槌遇見了木魚,正合適。
有時候周伍也會去想想,這家成的也忒沒意思,婚前二人隨便倒騰倒騰,兩個人還能過點自在日子。
可把婚一結,什麽問題都來了,先不說一把屎一把尿的帶娃了,每個月奶粉就得吃個一兩千。
媳婦也省得很,人家調一份的量,她換做兩份,夫妻倆摳摳巴巴的在父母家住了十年,把女兒扯到了八歲。
好不容易熬到女兒上了小學,可以松口氣了,這還得虧了國家實行教育免費,不然這又是筆開支。
這個月入六千的小家庭,戰戰兢兢的過了十幾年,周伍的脾氣,除了在攤子前能稍微有點個性,其他的場合,是磨的什麽沒有了。
就是樹葉子打在頭上,他也得小心點。因為,前幾年他媳婦說,為了將來有個指望,想生個男娃。
一是周伍的父親總愛說周伍不爭氣,沒別人有用,總拿著人家的兒子跟自家比。
今天說那個誰誰掙了多少錢,明天說那個誰誰買了車,後天又說某某買了房。話裡話外都是嫌棄他沒本事,帶著老婆孩子住爹媽家。
周伍不是沒有脾氣,換了沒成家,他早出了這個門,寧願出去重新混,反正爛命一條,就打算隨便痛痛快快幾次算了。
可成了家不一樣,打開眼睛就是老婆和女兒兩雙乾淨的眼睛,媳婦雖說不是城裡人,可從沒抱怨過他。
就連結婚的兩萬彩禮,她娘家還貼回了一萬多,有時周伍打個散工,他媳婦還會怕累著他,不讓他乾
,自己卻頂著個肚子去超市做服務員。
為這事,周伍單獨抹過淚。
二是他媳婦也愛面子,說怎麽也得給周伍生個兒子出來,在周伍父親那裡也能爭口氣。
夫妻二人翻了翻黃歷,去附近廟裡燒了香許了願,又挑了個偏方配了點藥,尋著一個月亮星明無風無雨的日子,夫妻兩舍了把己,出去開了個房間造起人來。
這一晚還真中了,第二年真生了個兒子,媳婦樂得不行,老父親也誇周伍不錯,快八十歲得了個孫子,父親笑得合不攏嘴。
周伍倒也樂了幾天,接著就煩起來。
這可張張都是要吃飯的嘴啊,錢呢?錢從哪來呀。
都說一分錢能難道英雄漢,那這周伍就更不用說了,
普普通通一個快遞兼職賣油炸的,他就是想英雄一把,也沒個地方沒個機會給他。 沒辦法,靠賣豆乾是不行了,隻得白天出去送外賣,晚上出來賣油炸。
油炸這玩意比燒烤簡單,不用火邊烤著,拿東西往油鍋一涮,出來抹點醬料就能吃。
有些朋友見了,也照顧他買賣,過來捧個場,每人吃個一二百的,算是給個面子。
有一次遇見個老朋友刀疤,見他在賣燒烤,過來點了個單喝了幾杯。
喝酒中調侃他道:“周伍啊,我說你這不是給自己整麻煩麽,兄弟我不是說你兒子生的不好,我是說你這麽大年紀你折騰幹嘛。”
“折騰什麽,生個兒子而已。”周伍回道。
“我看你啊,半世老婆奴,一身兒女債,別說你都快四十了,兒子養大也得二十來年,按你老婆意思說的指望他,你都六十多了,你還能指望些什麽。我可是真心覺得你累
你這輩子,就這樣了。”刀疤道。
“這樣怎麽樣了,我樂意啊,就這麽悶頭過唄。”周伍還是這麽倔。
“兄弟,我可是真心替你覺得不值,一輩子七八十年,你幹嘛呢你,你媳婦是好,可你也不錯啊,有模有樣的,走出去裝備一換,頭髮一剪,車一開,誰知道你幹嘛的?
你覺得你吃點苦,日子就能熬出頭?做夢吧你,你瞧瞧大街多少人,哪個不想出頭,憑什麽輪到你,人家也都生了孩子啊。
說難聽點,你可別生氣啊。”刀疤喝多了點,估摸著這刀疤也是不怎麽走運,尋著周伍嘮嗑訴苦,順帶夾點自己的抱怨。
周伍也沒怎麽含糊,讓他放心說。
“要說生孩子能走運長智慧,我可不信。我鄉下王二嬸家的母豬,一年能下兩窩,還能怎麽樣?它能變成人麽。”刀疤說道。
“這說的什麽屁話!說我老婆是母豬?”周伍騰地就火了。
“兄弟你別激動,我就打個比方。”刀疤見他生氣,忙解釋道。
“哪有這樣比方的,那你娘把你誰生下來,她反倒不如個母豬?母豬還能下兩窩,你娘只能生你一個,那她不是豬都不如。”周伍反問了一句,倒把這盆子又扣了回去。
“哈哈哈周伍,”刀疤倒不介意,“我不是說對不對的問題,是說你把他生下來,指望他能給你帶來些什麽好處,那就不合適了。”刀疤笑道。
“指望有什麽不合適,真是的,自古以來,不就是養兒防老,傳宗接代。
想那麽多幹嘛,生了再說,還怕養不活麽,我就這麽乾著,我樂意,我開心,我就一買油炸的,怎麽了,生不得孩子見不得人麽?”周伍猛喝了一杯,氣憤的說道。
“別,兄弟,咱們是交心探討,不是相互責怪,既然你都說了養兒防老,我來問你,你父親享了你的福麽。你能給你兒子什麽?跟你一起賣油炸?
你希望他將來也站在這,推個三輪吆喝著。好,你肯定不希望,你得培養他吧,讀大學,考碩士。你得培養他多久?培養出來了,你多大了?
我不是說你不該生,我是說,你的生活,需要把自己逼得那麽累麽?”
刀疤見周伍把臉轉了過去,笑了笑,起身說道:“知道你不愛聽,兄弟我的確是自私,沒錯,我承認我自私,可我自己開心啊。
我這輩子,就是為自己過,怎麽這樣又不可以了麽,我一人來一人去,活著就多找樂子,死了就隨便一埋,我也不麻煩誰,我也不耽誤誰,算了,各人有各人觀點。
兄弟,我從沒說過,你要像我這樣,我只是覺得你很不容易,又很辛苦,算了不多說,走了,有事找我。”
刀疤走的時候,沒有再多說什麽,隻說常聯系,說自己在做什麽文物轉手,賺點手續費,順手給了周伍一張名片,周伍接了。
等刀疤一走,他就把名片往簍子裡一扔,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什麽破邏輯。”
那天,周伍他很不高興。
可每當自己有點累的時候,他有時又會想起刀疤的話來。
兒子慢慢拖到了四歲,女兒又大了,家裡實在是擠不下,父母又年紀大了,生活起來很不方便,一個廁所得幾個人等。
周伍做了決定,一家四口搬了出去,租在郊外一座小兩室一廳裡。
住著住著,碰見貸款渠道開放,算下首付款和每個月的還款額度,周伍覺得還能頂得住,索性一口氣貸了六家,在郊外買了套房子。
這下每個月除了還房貸,還得還這邊的貸款,把周伍壓得氣兒都不敢大喘一聲。
胡思亂想了一陣,周伍看了看攤子,那頂蘑菇的人越看越面熟。
就這麽一會,那人和小個子把一鍋子東西吃了個精光,小個子手裡拿著個酒瓶,箱子裡的啤酒也喝得只剩三瓶。
“我敢說,這是今晚最好吃的東西。”小個子指著一串牛肉說道。
“我怎麽隻喜歡那個青菜呢,很奇妙的感覺,進口很脆,下肚很香,好像一棵草種在你的肚子裡,正在生根發芽,時不時從裡面摸摸你的肚皮,太舒服了。”頂蘑菇的人說道。
“我喜歡牛肉串,我想再吃點。”小個子指著攤子上的牛肉串對周伍說道,“老板,請再給我炸五十串牛肉。”
“哦,好的。”周伍正要上前。
“不行,不能吃牛肉?”頂蘑菇突然的說道,廣告牌的燈光照在這人臉上, 這下周伍是看的清清楚楚,心裡不由得一驚。
“為什麽不能吃牛肉?”小個子問道。
“我看了他們的書,說牛是多麽努力和辛苦,耕田犁地,吃草供奶,辛苦一輩子,最後還要被主人殺了吃肉,太可憐了。”頂蘑菇的說道,“尤其是黑牛,真辛苦,黑牛的皮還被拿來做皮包皮帶,人類,哎,太殘忍了。”
周伍微微靠近了點,仔細看著這張臉,這人,他太有印象了。
“他們這有一句老話,沒聽說過麽。”這人拿著一串青菜忿忿的說道。
“喲呵?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像人了?什麽老話,說來我聽聽?”小個子直起身子,站在塑料凳子說道。
“這牛,也是通人心的懂不。俗話說‘黑牛舔後腦,鴻福包到老。黑牛舔正臉,命大不遇險’,你要吃牛肉自己去別的地方吃,別在我面前吃。”
頂蘑菇的這人手指著攤子上的牛肉串,一本正經的說道。
“哈哈哈,你認真起來還真像個人樣,哈哈……”小個子指著這人大笑道。
“石頭。”笑了一半,小個子就被周伍的叫聲打斷了。
二人聽了一愣,轉頭都看著周伍。
“石頭,是我啊,不認識了。”周伍走近了兩步說道。
“你…………你……,你……,儂撒擰啦呀。”頂蘑菇的人被他嚇了一跳,後退了一步問道,不知怎麽地,他突然蹦出句上海話。
“什麽撒擰不撒擰,石頭,看清楚了,我是九塊五。”周伍把頭湊到燈光下,激動的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