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通和李萌萌離開觀瀾灣5號樓的時候,沒有再和石放提通達地產的事情,雙方都已經有了答案,一方不會放棄,一方會繼續加倉,實際上,戰鬥已經開始了。
路通必須把這個情況反饋給總部,一到上海,就往公司裡趕。
李萌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在構思怎麽報道通達地產的事情。
卻看到一篇文章已經被自己公司放到了首頁,而且,把它做了副標題,她隱約感覺到了什麽。
文章標題是——《神秘投資人突然建倉通達地產,意欲何為?》。
“又有要先捧後殺了。”她的助理關曉珊走了進來,隨手帶上了門,在一邊歎道。
“這篇文章怎麽沒跟我說。”李萌萌有點不滿,這屬於她的權力,沒有經過她的同意,怎麽稿子就發出去了。
“總編說先上。”關曉珊答道。
“哦。”李萌萌沒再說話。
“李姐,我想辭職。”關曉珊輕輕說道。
“辭職?這個時候?”李萌萌一愣,說道。
“嗯。”關曉珊道。
“現在走,只能算你主動離職,沒有辭退賠償的。”李萌萌瞪著關曉珊說道。
“無所謂了,我不想幹了。”關曉珊淡淡說道。
“為什麽?”李萌萌疑問的看著關曉珊。
“李姐,這個工作雖然薪水不錯,只是沒意思,寫了那麽多,沒什麽是我真正想表達的。今天看到這篇文章,我更不想幹了。先通過他的正面形象賺足了眼球,然後再爆出黑料,把他推向輿論的深淵,倒過來還可以吸引流量,這種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時候再殺了羊喝血吃肉的事情,我實在乾不了。”
“你的錢是不是很多?不用賺錢了?”李萌萌理解,但是她更覺得這不是個充分的理由。
“文字應該傳遞一種溫暖的東西,它只是工具,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傳遞一種有愛的東西,一種正面的力量。”關曉珊說道。
“有愛的東西,難道我們的文字就沒有麽?”李萌萌有點不滿,這相當於連她這個副主編也否定了。
“李姐,我打算去做自媒體,再做個兼職文案,這種洗腦文和政經文,我不想再寫了,我寧願去做廣告。”關曉珊笑了笑。
“廣告軟文?那還不是洗腦文的翻版?有區別麽,你能寫什麽,寫什麽不都是為了錢?”李萌萌對關曉珊的個性有點嗤之以鼻,但是她很喜歡這個關曉珊,剛從浙廣出來,算是自己的小師妹了,從她身上,她總能看到六年前的自己。
“李姐,我們是新聞人,應該首先秉持著一個公正的態度,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不帶任何個人色彩的描述事件的經過,可是到了這裡,我發現我根本無法適應這個工作。”關曉珊拉開李萌萌面前的椅子坐了下來,慢慢說道。
“嗯。還有呢?”李萌萌問道。
“我覺得,我想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關曉珊看著李萌萌的眼睛說道。
李萌萌合上筆記本的屏幕,走到窗前,用手指著窗外說道:“你看看外面。”
“嗯,外面有很多人走在街上。”關曉珊看了眼窗外,又看著李萌萌說道。
“現在外面氣溫是37度,地面最高溫度是45度,你現在坐在的地方,每平方是12萬人民幣,作為我的助理,你的薪水是一萬二,年底給你雙薪加分紅。”李萌萌看了眼外面。
“李姐……”關曉珊剛說繼續說下去,卻被李萌萌打斷:“我知道你有夢想,
你有著一個媒體人的公平公正的信仰,我不阻攔你,我只是在告訴你什麽是現實。 這裡是33樓,這棟樓裡,共有365家公司,光是做媒體的,就有165家,同樣是做財經的,包括我們,有33家。
你從這裡出去,他們任何一家只會給你個六七千的基本薪水,只夠你每天喝杯奶茶買點地攤貨。
做自媒體,曉珊,你憑什麽?
有群體麽?有人讀麽,有主要廣告讚助麽?有資本會為你背書麽?
你名片上印著《雲頂財經》的編輯好看,還是印著《某某自媒體》好看。
你覺得我們在先捧後殺抹黑事實,請問你在哪個文字裡,看到我們這樣做了。
他們本就是公眾人物了,他們的成功和失敗,全靠他們自己。
輸了,人人都可以踩你,贏了,人人都來捧你。這不是善良和邪惡的較量,這是自然力量的選擇,人就是如此,你的理想很好,可現實的骨感會把你擊得粉碎,何況,我們媒體,也不需要你放棄夢想。”
“李姐,這有點像洗腦文啊。”關曉珊笑了笑,做了個鬼臉。
“你認真點,哎……,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青春自認總向陽。”李萌萌歎了聲,要不是李萌萌很喜歡這個關曉珊的個性,既是自己學妹,文筆又幹練,毫不拖迭,做起日常的事情也是得心應手,要換了任何一個人,李萌萌早就叫他出去了。
“李姐,那天我看了本書,裡面有幾句話我挺喜歡。”關曉珊突然岔開話題。
“什麽書。”李萌萌雙手抱臂,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景問道。
“道人隱私者,不遭大禍必奇窮。”關曉珊淡淡的說道。
李萌萌聽了,心裡微微一顫,她沒有說話,她不想顯得好像被這小姑娘一句話就打動了的感覺。
見李萌萌沒有轉身,關曉珊起身走到李萌萌身邊,繼續說道:“我知道您是為我好,離開這裡,我肯定沒有這麽好的工作條件,也肯定沒有這麽高的收入,可是李姐,我從小就有個夢想,就是能寫出點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文字,不獻媚、不失真、不誆騙、不隱瞞,而且我還要讓理想實現。”
李萌萌聽了,一轉身,看著關曉珊,笑了下,輕輕搖了搖頭,“曉珊,我們都有過理想,可你可以一邊生活一邊去實現它。”
“不,李姐。一旦我在這裡呆久了,我怕自己會變。”關曉珊說道,“我寫了十二篇文章,主編都讓我改了,我知道他是嫌我的表達不好,而我又不願意做出改變,與其大家不高興的合作,不如我自己去創業。
而且,有些公關性質的飯局,我真的很討厭,不,不是討厭,是厭惡。我知道路會很難,可我還是想去闖闖。”
聽到這裡,李萌萌轉過臉來,看著關曉珊,這張充滿青春氣息的臉,正閃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自己,這個眼神裡充滿了堅定,稚嫩的氣息裡透著一股力量,還想說點什麽,又忍住了。
“嗯……,那……,好吧,你什麽時候走。”李萌萌問道。
“今天就走。”關曉珊笑著答道,“我會一直記著您對我的關照。”
“我沒有,都是正常工作安排。”李萌萌又把臉轉了過去,看著窗外答道。
“您替我推掉了幾個飯局,調我做您的助理,不到半年,您主動提議給我加薪,李姐,我真想和你一起走,我也不希望您一天到晚對著些自己也厭惡的人笑,可是我又沒這個能力,所以只能自己走。”關曉珊認真的說道。
“我?我沒有厭惡誰,都是工作,你揣測我什麽?”李萌萌被說中心思,有點不太服氣。
“李姐,您太要強了,我在一邊看著,都覺得您很累,您對成功的愛,已經超越了愛自己。”關曉珊輕輕說道。
“你個小毛娃子,懂個什麽,我哪裡累了?”李萌萌嗔道。
“李姐,我二十三了,不小了。其實我很羨慕您,無論什麽事情,您都能上手,無論接待什麽人物,您都能應對自如,可是我有點怕,怕變成你。”關曉珊坦言道。
“曉珊,你是不是從沒缺過錢?”李萌萌突然問道。
“缺過,我家也不是很富裕,但我相信用其他方法也能賺到,就算賺不到,這輩子普普通通過也可以。”關曉珊答道。
“如果你少了一筆錢,就會失去親人,為了這個親人,你願意做些違心的事麽?”李萌萌祭出了她的殺手鐧般的問題。
“不會。”關曉珊想都沒想就答道。
“這樣你不會覺得自己自私麽?”李萌萌。
“這本來就是個偽道德。它首先設定了,你必須做出違心的事情才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只要你不同意,就給你扣上愛惜羽毛自私自利的帽子,而且還會說你為了自己那不值錢的自尊,不肯努力奮鬥,先否定了你的一切理想,再來貶低你的價值觀。
那為什麽,就沒有一種方法,既遵從了內心,又獲得了成功呢?
這就像一群人去攀登懸崖,掉下來的人都說,別去了,那裡是上不去的,這既帶著過來人的經驗,又帶著對後人攀上懸崖的恐慌和嫉妒。”關曉珊鎮定的回答道,“不要誤會,我絕不是針對您。就比如您剛才這個有關親人的問題,是我的話,我還是不會這麽做。
您可以說我自私,可是如果要我違心的做了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我就算獲得了大家所認為成功,我也不會快樂,那這個成功對我來說,就是個失敗。
我覺得真正的成功,既不需要炫耀也不必獲得人們的認同,只要自己覺得成功,那就是成功。”
李萌萌的內心十分驚訝,這個才剛來七個月的畢業生,竟然有這樣的觀察力和分析力,既對自己的看人眼光感到滿意,又對這小姑娘的心思和城府感到害怕,她看了眼關曉珊,說道:“你自己覺得成功就是成功?你都看了些什麽書?
你屬於社會,你身處其中,你無時不刻都要跟人打交道,你總會面對人的,只要面對人,你就不得不在生活中時而妥協時而堅持,人們都是如此。”
關曉珊說道:“是的,可能這就是我最矛盾的地方,因為我不想妥協。大家都在說著賺錢,至於為什麽賺錢,我想都是為了自己,有些苦,也許根本就是誇大了,有些幸福,也是被誇大了。
已經妥協的人,會希望大家都去妥協,沒有妥協的人,還在堅持,這都已經快變成了一場意識形態的鬥爭。
我還是覺得,成功,就是一種滿足,是一種對當前生活的滿足,一種對自我的認可,而不是他人的評價和標準。”
“你現在,還有些資格說這個話,我希望你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國內,只有一個雲頂財經,你知道你的位置,是多少人想擠進來的麽?”李萌萌的手輕輕按在關曉珊的肩膀上,看著這個學妹,想到她將來一個人創業的樣子,她有點心疼。
“李姐,真的很感謝你對我的關照,我自己存了點錢,再找個兼職,然後自己開個自媒體, 我會成功的。”關曉珊用手蓋在李萌萌的手背上,微笑著說道。
李萌萌看著關曉珊,想到這個助理雖然很固執,但是至少,她很真誠,她用手摸了摸關曉珊的頭髮,“你知道這樣會很難麽?”
關曉珊笑了笑:“李姐,我還記得來這裡第一天,你桌上有本詩詞,你還抄了下來。”
“什麽?”李萌萌問道。
“金粟如來出世,
蕊宮仙子乘風。
清香一袖意無窮。
洗盡塵緣千種。
長為西風作主,
更居明月光中……”,關曉珊緩緩吟了大半,停下來看著李萌萌。
李萌萌苦笑了一下,接口道:
“十分秋意與玲瓏,
拚卻今宵無夢。”
關曉珊笑道:“我太喜歡這首詞了。”
李萌萌笑道:“我看你是中了辛棄疾的毒了。”
“這毒中的我渾身酥軟,欲罷不能。”關曉珊眨著眼笑道。
“呵呵,算了算了,我看我是攔不住你了,這樣吧,我介紹一個人給你,那裡,可能需要編輯,你可能會感興趣。”李萌萌歎了口氣,輕輕說道。
關曉珊正要說話,李萌萌搶先說道:“你放心,那個地方應該會合你意,那裡的人,應該不會要求你做任何違背心意的事情,你要兼職,可以去找這個人,你試試看,不過不在上海。”
“哦?哪裡。”關曉珊眨巴了幾下眼睛,問道。
“海角天涯的地方,海門。”李萌萌看了眼窗外,又把臉轉了過來,看著關曉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