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斷斷續續已連下三天,雨雲像個年邁的老人,許是日日趕路走累了,路過此地被山間鳥語花香吸引駐足,不願離去。碩大的雨滴不受山風打擾,有的重重砸在地面花磚上,有的融進草地水坑裡,滴滴答答,叮叮咚咚…………
世界安靜極了,整個房車營地不見一人,幾個剛扎的帳篷已被雨水打濕,裡面空空如也。一陣匆忙的踩水聲由遠及近,廁所方向,瘦削的十七八歲年輕人舉著一件外套罩住頭頂,向著房車停駐的地方一路小跑,焦急的拍打車門,登上了其中最小最簡陋的一輛。
裡面的人開完門又坐回到餐桌區,吆喝著不許耍賴繼續打牌,各自忙活著,誰也沒給門口站著的人一個眼神。他抬頭掃視一圈,原本僅容兩三個人的空間擠了7個人,從外面剛進來,空氣中男人身上的酸臭味兒格外明顯。搓搓鼻子,拿過掛著的毛巾,邊擦水邊嘟囔著:
“我的媽呀,淋死我了,這雨沒完了,外面下的好大…………”車內喧鬧聲沒停,把他的聲音淹沒了,見沒人回答,繼續小心的提議:
“哥哥們,下次能不能換個人去扔大小便?我這身上天天濕了乾幹了濕的,難受死了。”
餐廳區最裡側,一個戴黑色耳釘的燙發小夥兒,左手支在左膝上,把手中攤開的撲克攢成一把,握著那摞撲克一下一下拍打著餐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剛進門的男孩,其他人也都跟著停下動作看著他又看看耳釘男,對方突然嗤笑出聲:
“你以為全世界都是你媽呀,還得慣著你?乾這麽點兒活還毛病……明子,你讓他滾出去行不,正好咱也擠不開…………”
說完對著車尾雙人床的方向喊了一聲,等了一兒,車裡依然靜悄悄的,明子沒有回應他,轉而自己乾咳兩聲,略微尷尬的繼續說道:
“不想乾就滾,不是成天喊著讓你睡地板硬嗎,有種你去慶叔和磊哥那車,物資都在他們那兒,有吃有喝的,比咱們這輛破車好多了,還是三人床呢,加你正好。”
“不不不,我沒這個意思,別…………睡地板挺好…………”門口的小夥慌張回答。
“還沒說讓你去跟虎哥和孟哥睡呢,這就怕了?他們那又能洗澡又寬敞,不怕挨揍你就去,到時候就知道跑個廁所絕對算好活兒,放心,不留你,我們還嫌擠呢,天天坐著睡,腰都疼死了”
坐他斜對面的開子,見局面已然僵持,門口的小夥兒緊張的都快哭了,立刻起身打起了圓場:
“沒事兒,他跟你鬧著玩呢,這裡你最小,跑跑腿全當鍛煉身體。來,你拿著我的牌繼續打吧,我找明子商量點事兒,好好打啊,我這把能贏。”說完拍拍他的肩膀,向車尾走去。
明子光著腳,半躺在不算大的雙人床上,這輛車他很熟悉,當初他和開子就是坐在這輛車裡,跟羅叔羅嬸兒聊天,來到了這片營地。另外,那三個女人曾經也是關在這裡,阿肖死在這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能隱約聞到一絲血腥味兒。雖然他憑借著在佑哥面前的一點地位,帶著開子睡到了床,但這幾天睡的並不好。
開子坐到床邊,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明子眨眼,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一臉羨慕的看著明子手裡的對講機,那是老大信任的象征,一個車就一台。見對方的手無意識的擰著對講機的調頻按鈕,裡面滋啦作響,一把奪了過來,邊調著頻道,邊碎碎念:
“你怎麽還亂調台啊,萬一佑哥有事找你,
聽不見怎麽辦。身上的傷剛好點,你可長點心吧。” 明子聽他學著小品裡的搞笑語氣,忍不住笑起來,照著他胸口輕輕錘了一拳。拿過對講機放在身側,沒有接話,他身上確實還有些疼。開子收起玩笑,一臉正色道:
“老實說,你到底怎麽打算的,我覺得佑哥挺深不可測的”開子推推他,自己也脫鞋爬上了床。
“嗨,能有什麽打算,佑哥讓我帶人搜山,就那樣搜唄。”明子一臉隨意的回答。
“什麽叫就那樣搜啊,我說你指的那座山靠不靠譜啊,別一通忙活什麽都沒有,佑哥就不信任你了,到時候咱倆怎麽辦?”
明子抬頭看著他一臉焦急,知道他擔心什麽,但他也沒有答案,不由得思緒又飄遠了。
開子是外地人,跟他是一個宿舍的同學,傳染病爆發後,學校為了學生的安全,通知學生盡快離校。開子的父母一直不接電話,通過親戚口中得知已經遇難,無處可去的他,跟著明子回來了。
明子家就在山下的鎮上住,回來時家裡已經空無一人,兩個無助的人只能無奈的跟著偶遇的佑哥一夥————求生存。
從他們進山開始,開子時不時的在耳邊嘮叨,要他利用自己對大山的熟悉,討好佑哥,因為在這裡沒地位就要被欺負。
按照開子的話說,兩個無家可歸的人,要想活著,想活得舒服點,只能盡力在這個團隊中站穩腳跟,他把希望寄托在明子身上…………
“呲啦——”對講機的噪音想起,打斷了明子的沉思,開子搶先一步拿起對講機塞到明子手中,眼神示意他仔細聽。三秒後佑哥低沉的聲音傳來。
“明子,到我這兒來”等到對講機上的通話指示燈滅了,明子不緊不慢的按下通話鍵。
“好的,佑哥,馬上到”
說完放下對講機,下床穿鞋。開子焦急的看著他慢悠悠的動作,忍不住提醒道:
“我覺得肯定是說搜山的事兒,你有沒有發現,這兩天給咱們的食物越來越少了,那幫人運走了那麽多東西,肯定得找,你想好了再說,別惹佑哥不高興啊”
明子拍拍他的肩,徑直走出了門。雨還在下,一路小跑來到佑哥住的房車,拍拍門等了十幾秒,才渾身濕透的進去,站在門口悄悄打量裡面的構造。這是那對姐妹的拖掛式房車,面積最大,設施齊全,車頂還有氛圍燈。比他們的小破車不知好了多少倍,是佑哥獨享的。
明子就像個透明人,濕答答的站在門口,聽著車內幾位核心成員繼續著對話。
“進山之前,咱們一路走一路搶,食物不算是什麽問題,可現在荒郊野外的,什麽都沒有,這麽些人待著不動,食物還得不斷的消耗,剩的不多了。”
慶叔一臉為難,坐在門邊的皮座椅上。佑哥從沙發上起身,抽了一口煙,走到一側架子上的煙灰缸前,彈彈煙灰,待吐盡煙圈,看著慶叔問到:
“還能維持多久?準確點說”
“最多一個星期!都是小夥子,吃得多沒辦法。”佑哥聽完陷入了沉思,慶叔繼續說道:
“原本按照計劃,派明子和小開先來探路,他們估算的服務站和房車營地裡的物資,足夠撐一個月,可誰想到碰到那麽個硬茬子,咱們可真是進退兩難了。”
花臂磊子站在慶叔身後,他見識過那個肌肉男的狠辣手段,有點怵跟他再次正面交鋒,硬碰硬根本不是對手,所以對上山圍剿並不積極,說道:
“我建議咱們等雨停了,還是下山搜物資,一是物資多,好找。二是可以集體行動,更安全。”
虎哥站在距離門口不遠處,跟花臂磊子打聽過服務站發生的事,這個愣頭青一向覺得自己強壯,常常欺壓其他小弟,肌肉男的存在是他的心頭刺,此刻立即提出不同意見。
“老大,我覺得等雨停了,咱還是上山找那夥人,我倒想看看我和那個殺了旺仔(黃毛旺仔)的人誰更猛,看我不把他頭擰下來!”這話正中孟哥下懷,急忙附和道:
“就是,我也想會會他!磊子你不能軟了腿,我倆保證能乾掉他,你們找物資就行。”
車裡又恢復了平靜,佑哥抽完最後一口,把煙頭狠狠摁滅,轉頭問慶叔:
“你的意思呢?”慶叔想了會兒,嚴肅的說道:
“各有利弊!……如果上山,咱們還沒摸清對方的底細,當然了,我估摸著對方人不多,咱們人數上肯定佔優勢,但這麽漫無目的的找,能找到物資的概率要小一些。”
頓了一會兒,看佑哥沒什麽反應,繼續說:“如果下山,找到物資的概率要更大,但山下的危險程度不用我多說了,想不折人,全員回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佑哥深有同感,轉頭看向門口一臉事不關己的明子,面無表情的盯著他,重新點上一根煙,用燃燒的那頭指指明子的臉,吐著煙圈說,:
“明子,那咱們就來好好算算這個事,你說山上到底多少人?”說完拿出個本子,做記錄狀。
“佑哥,我們倆第一次來營地,這裡一共有一二……五…………七八……十,十個人。”明子數著手指頭,一臉認真。佑哥記了個數字後,盯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明子頓悟,繼續說:
“分別是一對60多歲的老夫妻,一對年輕情侶,一家三口,還有死了的那個女的,她妹妹和她男朋友。服務站裡死的是那對情侶,這裡的所有人我都仔細核對了,少了兩個人,那女人的對象和她妹妹。咱們的人在這附近都找過了,沒找到屍體,不知道有沒有感染,也有可能跑了。還有,這裡少了一輛白色越野車,原來拖掛這輛房車的。”
佑哥很認真的在本子上記錄著,一男一女,白色越野,加上服務站跑了的那個男的,對方至少三個人。擱下筆,陷入了沉思,慶叔有些陰陽怪氣地說:
“你之前不是說,服務站有登記本嗎?我記得很清楚,我就怕你們這幫孩子考慮不周全,特意找到了這個登記本,但最後幾頁被撕掉了!”說完他拿出了登記本。
明子驚出一身冷汗,自己隨口一說,老家夥卻記得這麽清楚,太有心計了。他接過表格,仔細翻看著,上面清楚的羅列著以往進山人員的名字、電話、身份證號、進山時間和下山時間。果然,最後的幾頁都撕掉了,日期停留在9天前。
“這是故意為之啊,那夥人很精明,把後面幾張帶有寫字痕跡的空白頁也撕走了。”佑哥用眼角瞥向他,一臉興味。邪笑著幽幽的說:
“看不出來,我們明子還是個做偵探的料呐,你一眼就看出來那人的心思和目的了?”
明子不明白佑哥這話有什麽潛台詞,只能憨笑著回答:
“呵呵……警匪片看多了。”佑哥長歎了口氣,仰頭後靠在沙發上,自言自語:
“這夥人真是不好對付啊,什麽事都想到前面了,就好像專門和咱們做對似的。”
車內眾人都沒有說話,畢竟說什麽都像在漲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佑哥琢磨了一會兒,拿起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別寫邊說:
“咱們來算算他們人數,按照明子的說法,這個營地裡有一輛白色越野車不見了,少了的一男一女,就算他們是活著的。服務站見到的那輛黑車,應該也是來野營的,要麽是一家三口,要麽是一對情侶,當然也有可能帶著別人一起,最多能坐5個人,往多了算,他們最多7個人。”
一番分析下來,人數竟然可以有這麽多,在場幾人多少有些心驚,要是個個像那個肌肉男一樣,可就麻煩了。慶叔看出大家的不安,急忙打一劑強心針。
“人數不代表什麽,如果是情侶,女人就得有兩三個,如果是一家人,那老人孩子都不算數。磊子不是說服務站那個已經受傷了嗎,真正有威脅的也就兩三個人。”
佑哥聽完滿意的點點頭,不愧是老將,對接下來自己的安排更有信心了,神采飛揚的說:
“雨停後搜山,留下四個人,其余全部上山,如果在山上遇到,我們人多優勢,如果他們趁機偷襲營地,留下的四個人也足夠對付他們,就像慶叔說的,老弱婦孺的,沒什麽戰鬥力,只要我們能找到他們,男的就地解決,女的帶回來。”
聽完老大的一番謀劃, 大家像打了雞血一樣,摩拳擦掌起來。唯獨明子有些顧慮,他並不想做潑冷水的人,但害怕搜山沒結果受到遷怒,遂小心翼翼的提醒:
“老大,山裡的事我知道,得雨後過個一兩天才能上山,要不然山陡路滑又泥濘,很危險……”
佑哥突然換了副面孔,暴躁的大吼:“我說啥就是啥。”明子嚇得閉了嘴。
從房車議完事出來,天已經擦黑了,雨停後空氣格外清新,開子迫不及待的追上來詢問,明子都如實相告。吃過晚飯,有人湊在一起打牌下棋,有人睡覺,明子借了個打火機,走向房車營地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
小開輪值今夜的警戒,看到明子路過忙叫住他,聽說他要去上廁所一臉不解,為什麽有公廁不上?搖搖頭,視線跟隨著他慢慢走遠。嘟囔著:
“山裡人就是不一樣哈,還取之於天地還之於天地?詞兒真多,露天坑有什麽好蹲的,也不怕蟲子咬。”
明子來到石頭後面,蹲下,一邊排泄,一邊從口袋裡拿出幾張紙,用打火機將紙點燃了,火苗慢慢向上燃起,將服務站進出山登記表幾個字逐個碳化。
事畢,他走回房車,卻發現小開不在值班崗位,等了好久,才看到他從老大的房車裡出來。見到明子一臉不自然,沒等對方問,主動說:
“佑哥找我沒啥事兒,就是問問我願不願意去搜山……說咱倆走得近,互相幫助。”
說完,好像生怕明子繼續追問,轉身爬上了車頂繼續值班,再沒看明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