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水晶邊框的鏡子對準地板。

　　披著鵝黃色外衣的女人，伏在地上打滾，她攥緊了胸口，撕扯著精致的衣服，垂放在身側的手掙扎起一旁的藥瓶。

　　鏡子融進了她扭曲的面容，唇角貼著地面嗚咽聲驟起。

　　“藥......”

　　打斷她的，是鏡子裡多出來的那個人。

　　落在眼前的是一雙破舊的高筒靴。

　　靴子高高揚起，把她差點就能抓到的藥瓶踢到身後。

　　咚！

　　滾動的瓶子撞到了桌腳。

　　女人被迫放棄掙扎，眼神逐漸麻木下來，喘息間夾雜著輕弱的聲音。

　　“你......”

　　“你問我為什麽?”

　　高筒靴的主人蹲下來，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力道頗為狠重，冷眼看著她眼裡的光芒漸漸破滅，直至渙散。

　　“你為什麽一生下來就這麽好命?你為什麽要什麽就有什麽?我沒日沒夜掙來的錢，還抵不過你衣櫃裡最普通的衣服！你這張臉我看了心煩！可惜你再也聽不到了。”

　　那個人抽回了手，放任她的臉砸在地上，獰笑著起身，拿起紙巾隨意的擦擦手，便踩著高筒靴離開了此地。

　　鏡子裡僅剩一人。

　　地上的女人安靜得可怕，明顯沒了呼吸，她的頭正好對著鏡面。

　　兩邊的景象是相反的。

　　鏡子裡的女人瞳孔放大，死死盯著那個人離去的方向。

　　......

　　傍晚時分，暮色蒼茫，濃墨佔據的天空，瑣碎的月光渺不可及。

　　一道身影在街頭晃著，從身上傳來的卻是兩個聲音。

　　“你好點了嗎?”

　　李司黍待在她身體裡，看不到她的臉色，只能耐聲問道。

　　蘇千殷眼神平靜無波:“我很好啊。”

　　“不，你不好。”

　　李司黍深知她的情緒，“姐姐，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不然你不會用這種態度對我的。”

　　蘇千殷不為所動:“我沒有生氣。”

　　“你明明就有。”

　　李司黍隻管緊揪著她有沒有，蘇千殷卻選擇性地沉默了。

　　走出街頭時，她突然收住腳步。

　　前方的路黑到底，不見半盞路燈，腳下的影子淡掉了。

　　她低頭看著腳尖，沒有光線的襯托，臉上有大片陰影面積。

　　“李司黍，你從我身體裡出去好不好，有你在我會很苦惱的。”

　　蘇千殷遲遲沒有走動，像是鐵了心要等他回答。

　　她知道離開她，李司黍就會被關回九幽燈，但是這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呢?這些事根本不用她承擔，她隻想找到那隻害死姐姐的鬼，然後回歸普通生活。

　　被迫擁有陰陽眼，被迫招惹到冥王，被迫牽扯上怪物都不是她的本意。

　　她不願越陷越深，隻想結束這一段荒謬的相遇。

　　她的世界早就沒有了光，憑什麽要她成為別人的光?

　　蔡禮雯有句話說錯了，她不是天使，是像天使的普通人。

　　所以......

　　“離開我吧。”

　　蘇千殷語速極快的補充道。

　　快點離開她吧，她怕再拖下去，她會後悔讓他離開。

　　在這不足二十四小時的相處中，李司黍的存在莫過於曇花一現……

　　她絕不會因為他的離開產生猶豫。

　　“姐姐。”

　　良久，她身體裡那個似乎打算沉默到底的怪物終於有了動靜。

　　“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

如果我真想把你的身體奪走，你的靈魂也會被我控制......”　　蘇千殷心頭一震:“你說什麽?”

　　“姐姐這麽聰明，怎麽會聽不懂我在說什麽呢?我真的好喜歡姐姐，喜歡到......”

　　話到此為止就沒有下文了。

　　蘇千殷也是在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對自己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掌控，甚至連話都說不出口。

　　李司黍其實已經到了暴走的邊緣。

　　他任意地操控著蘇千殷的身體，衝到了一條車輛橫穿的馬路上。

　　來來往往的車影繚亂，沒有人注意到馬路中央的他。

　　他衝進奔馳的車輛間來回穿梭，速度快到只有一抹白影，開車的司機也沒發現不妥。

　　他只顧往前衝，每輛車的過道都夾雜著他的身影。

　　狂風打在臉上，車鳴聲響徹耳邊。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就是蘇千殷，被他的速度折騰得頭昏腦脹。

　　李司黍不停下，她就要備受這種痛苦。

　　發泄了將近半小時，李司黍終於舍得離開馬路，他一躍而起，腳底脫離地面，馬路旁邊有人裹緊了外套。

　　“今晚的風怎麽這麽大?”

　　......

　　蘇千殷緩過來時，看見自己的身體正站在一座大樓的天台上。

　　往下是萬丈霓虹燈鋪滿的道路，馳騁的車燈縮成星星點點。

　　“姐姐，你怕了嗎?”

　　李司黍的聲音冷意不斷，“不怕也沒關系，我不會真的傷害姐姐，但是，底下那些人我就說不定了。”

　　蘇千殷很想問他有什麽打算，無奈她現在開不了口，靈魂早已是李司黍的傀儡。

　　“姐姐。”

　　一陣柔聲的呼喚，萬分詭異，纏綿在了淒涼的夜色下。

　　她心裡莫名的發怵，全身被李司黍所控，什麽也做不了。

　　“我想殺人……姐姐說，我要從下面哪一個開始殺起呢?”

　　殺人二字如此輕易的掛在他嘴邊。

　　真是個怪物。

　　她忘了他表面再怎麽正常，骨子裡就是個怪物。

　　經過這麽一遭，蘇千殷總算清楚地認識到了何為怪物。

　　非他莫屬啊。

　　這就是他母親把他關起來的原因嗎……她眼底閃過一抹糾結，可是她動彈不得。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會不會離開我?”

　　他明明問過的。

　　她說不會，他沒有聽錯，是她親口說不會離開的。

　　這才一天不到，她就改變主意了。

　　蘇千殷感覺到心臟有一瞬間的抽疼，但也只有一瞬間。

　　是她在疼?還是李司黍......

　　“姐姐可以回答我了。”

　　聽他這麽一提，蘇千殷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恢復了知覺。

　　她一張口，卻是答非所問:“我如果說會，今晚是不是要死很多人?”

　　李司黍沒有出聲，也沒有否認。

　　蘇千殷眼神有些自嘲:“你都定好了結局，我還敢說會嗎?”

　　“那，姐姐可要好好聽我的話。”

　　他說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姐姐不聽話，我就會送幾個禮物哄姐姐聽話。”

　　禮物指的是什麽，蘇千殷何嘗不知。

　　“好。”

　　她應了一聲，李司黍沒有再為難她，語氣也不如之前那般冷。

　　“姐姐，我們回家。”

　　就在他稍有不慎沒控制住身體時，蘇千殷毅然決然地轉過身。

　　從天台上跳了下去......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