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良澄沒有看見的是，就在監護室不遠處，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小女孩，正拉住一個穿著綠裙子的女鬼，拚命往後退。

　　“別去。”

　　小女孩也是鬼魂，身形嬌小透明，拉著女鬼直接穿過一道牆，“殺人的話，你會下地獄的。”

　　女鬼甩開小女孩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血窟，尖聲吼道:“你看見了嗎?這是他乾的！我明明不認識他！他卻拿刀刺了我的身體！我恨他！我要他去死！”

　　所以她剛剛才會飄進監護室，用盡渾身的怨氣，弄掉了插在沈斯澤臉上的呼吸機，導致警鈴聲響起。

　　“我知道，但是別去。”

　　小女孩飄到她面前，張開雙臂，堅持把她攔下來，“我已經在這個世界待了十七年了，每天看著自己痛恨的人長大，我能理解你現在的感受。”

　　女鬼咬了下唇，飄上去抓住她的脖子，把她的鬼魂扯到半空中:“但是我不理解你！為什麽不報仇?看他還安然無恙的，你能說服自己什麽都不做嗎！”

　　小女孩慢慢放下手，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眸，看著平靜無波:“以前我也不甘心就這麽死去，仇恨佔據了我的心臟，即使我已經死了，我依然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想要殺人。”

　　她說話間，底下有幾個護士快步走過，都是朝監護室趕去。

　　“直到七年前，有個人對我說了一句話。”

　　她沒去看監護室的狀況，而是握住女鬼的手，蒼白纖細的手指漸漸收緊，“她說就算要下地獄，也要下自己的，下別人的幹什麽。”

　　女鬼一愣，抓住了她話裡的重點:“有人能看見你?”

　　小女孩用力點頭:“七年前我有幸飄進這家醫院，遇見了她，那時的她跟我差不多大，我卻從她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女鬼突然想到，上次在巷口與她相見的那個小姑娘。

　　“除了這句話，那人還教了你什麽?”

　　她松開小女孩的脖子，沉著臉道，“大話誰都會說，不下地獄說得倒是輕松，等事情真正發生到自己身上，還是仇恨佔上了風。”

　　小女孩抿唇一笑，踩著空氣踮起腳，拍了拍她的腦袋:“正是因為心懷仇怨，才有勇氣拉住別人，這也是她教我的。”

　　有時候。

　　傷口也可以互相治愈。

　　小女孩依然記得，那天就是在這個地方，有個小丫頭站在窗邊，向自己伸出了手。

　　陽光沒過窗檻，將小丫頭的頭髮染得烏亮，睫毛微微顫著，渡了一層浮動的碎光。

　　她說。

　　她剛剛失去了姐姐，每天什麽都吃不下，聽見周圍喧嘩的聲音，就很想毀滅世界。

　　但是每當天黑，她就會抬頭數一數天上的星辰，發現自己數不完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是多麽渺小。

　　滿腔的仇怨跟廣闊天地相比起來，不過是萬物皆會有的靈性。

　　“要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小女孩一字一句，堅定而清晰，“誰都會有想要殺人的瞬間，但是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倒不如讓陽光蒙住自己的雙眼，這不是逃避，而是對熱烈的詮釋，正是因為世界不完美，才需要有人來看出它的不完美。”

　　女鬼微微蹙眉:“你這鬼還真是奇怪，小小年紀，說話這麽深奧。”

　　“我是跟那人學的。”

　　小女孩把手從她腦袋上撤開，“正是因為深奧，才需要耐下性子去聽，當你開始思考時，你就不會用盡全力去恨一個人了。”

　　死後還要恨一個人，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許是小女孩的話起了作用，女鬼眉眸輕垂，面色有些緩和:“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陳緣兒，你叫什麽?”

　　小女孩忽然抱住她，帶著她一起落地。

　　“我叫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