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殺他一人,是為了救更多人?”
此話一出,陶灼華徹底被擊垮,疲憊地坐倒在椅子上,雙目失神:“是,原來陸大人什麽都知道了。”
“若真是如此,也不能說陶堂主做法不妥。”陸休跟著坐了下來。
“但我畢竟還是起了殺意,更何況桑麻本來能活,我真是罪大惡極。”陶灼華喃喃道,“可是,桑麻不死不行。換血之術還未徹底奏效,就有那麽多大人物收到風聲,還將此術從治病誇大成續命,更變本加厲地認定它可令人長生不死。那麽,待換血之術徹底成型時,又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
陸休看著屋頂,低聲道:“一部分人會用盡各種手段讓另一部分人為他們續命。”
“是啊,到時候,貧苦百姓的性命更不值錢,達官貴人為了自己的‘長生不死’,一定會不擇手段地尋找新血,根本不會顧念貧苦百姓的死活,天下,必大亂。”
陸休歎息道:“桑麻固然無辜,但陶堂主此舉,才是大仁大義。”
陶灼華沒有說話,彎下了腰,痛苦地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梅大夫親自動的手?”陸休又問。
“我不知道。”陶灼華悶悶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換血之術是梅大夫的,所以我只是向他闡明了利弊,由他自己決斷。”
陸休歎口氣:“看來陶堂主的勸說有效,桑麻確實突然死了。”
陶灼華猛然抬起頭,臉上半是如釋重負,半是痛苦欲絕。
陸休看著他:“桑麻的屍體上只有換血時留下的刀口,再無其他傷痕,我找不出死因,陶堂主可否為我指點一二?”
陶灼華聞言,慘然一笑:“無非是再將桑麻自己的血換回去罷了。”
“原來是這樣。”我感慨萬分,既清楚了桑麻的死因,也明白了為何不能讓換血之術成功。
陸休似有所想:“由此可見,古書裡的那些失傳之物,或許並不是後人做不出來,而是因為種種考量,發現讓它消失才更為合適。”
我聽得也有些黯然。
天亮之後,我不想起床,因為今天要去金善堂緝拿梅破臘,可從我內心來說,我始終認為他的做法沒有錯,陶灼華的做法也沒有錯,甚至孔泠的做法也不算全錯。
這可能是我最不願見梅破臘的一次。
到了金善堂,今日梅破臘並未坐診,我們在後堂找到他時,他又在翻著一本破舊的醫書。
見我們二人前來,梅破臘很平靜地起身行禮,我心中思緒萬千,都不知該如何說話。
“梅大夫,桑麻換下的血在何處?”陸休開門見山地問。
“帶病之血,自然是深埋於地下了。”
“何處地下?”陸休追問。
梅破臘默然無語。
我開口道:“梅大夫,將那帶病之血留下仔細查究,才更像你的做法吧。”
“知我者,陳大人也。”梅破臘笑了笑。
陸休道:“梅大夫,我已同陶灼華陶大醫談過,大致明白了事情原委。但實不相瞞,我並無指認你殺害桑麻的確切罪證,唯一的疑點也不過只有你能單獨接觸到桑麻,有殺人的時機,所以——”
梅破臘擺擺手打斷陸休的話:“陸大人不必多言,是我所為,是我將桑麻的病血又換了回去,是我親手殺死了自己拚命救活的孩子。”
雖然早已猜到真相, 但聽他親口承認,
我還是有些難過,也不知是在為誰難過。 “之前我問你,你為何說桑麻不是你殺的?”我問道。
“桑麻確實不是我殺的,他是被這個世道逼死的。”梅破臘的笑容有些苦澀,“這個世道,配不上換血之術,也配不上我的苦心鑽研。”
我再次不知該說些什麽,但心中很是讚同他的說法。
“難得陸大人今日前來,再讓我為大人最後行一次針吧。”梅破臘又道。
“多謝梅大夫。”陸休也並不意外,起身褪去上衣。
行針時,我們三人再未開口,直到最後銀針拔出,我見這次針上一點也不發黑,這才松了口氣。
隨後,梅破臘又寫下一個藥方交給陸休,叮囑他照此方再服一個月藥,體內的毒便可根除。
做完這一切,梅破臘道:“二位大人,金善堂雖犯下人命官司,但殺人都非本意,且每位死者都簽有生死狀,清清楚楚寫著兩不追究,所以我和水葉、井橘應該不會被定罪,是不是?”
陸休沉吟一下,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懇請二位大人容我自行離去。”梅破臘說著就要跪下。
我和陸休忙攔住他,我問:“梅大夫欲往何處?”
梅破臘勉強笑道:“本以為漠南這等偏遠之地,可讓我不受打擾地鑽研醫術,誰知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此事過後,怕是又要有一堆麻煩找上我,我只能提前躲開了。至於要去哪裡,我也沒想好。”
陸休道:“即使想好了,最好也不要讓我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