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掰著手指,按照這一整天四處拜訪的順序逐一數了起來:“晉隆的師掌櫃,一完成稅銀清點便回了老家,莫非是帶著金羽元跑了?
“興裕的張掌櫃,過於謹慎周全,居然把所有銀兩的印記情況都記錄在冊,我覺得有點欲蓋彌彰;
“鄧通的蔡掌櫃,按理說,去世的只是他的嶽父,何至於那麽悲傷?我跟你說過那個女騙子的事,我覺得他也是故意把自己置於弱勢,好打消我們的懷疑;
“恆德豐的蔣掌櫃,說話倒是沒什麽破綻,但他竟能騙得過‘百足蟲’,簡直是匪夷所思,我覺得他也很不簡單;
“金安的范掌櫃,為何格外注重清掃灰塵?是不是他有什麽秘密機關,怕被灰塵痕跡暴露,所以才這麽愛乾淨?
“至於景記的景掌櫃,他的疑點就是毫無疑點,堂堂六大掌櫃之一,怎麽會如此不惹人注意?莫非他是故意在人前裝作平淡無奇,好方便自己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陸休聽罷,笑道:“你可真是大有長進。”
“哈哈,那是。怎麽樣?你覺得我分析得有沒有道理?”
“很有道理。”陸休邊給我添茶邊道,“你說得已經很周全了,不過,在蔣掌櫃那裡還有一點,你可注意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
“味道?”我回憶了一下,“哦,那個是丹藥的味道,喜歡煉丹的人身上都有,我研究黃白術的那幾年也是一樣。”
“煉丹……”陸休似有所悟,隔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接著道,“說起來,你似乎很熟悉白祖崇白先生?”
“當然熟悉!他是我師父!”
陸休聽到我的回答,罕見地驚訝了一下,旋即道:“有白先生為師,難怪你如此了解江湖伎倆。”
我嘿嘿一笑,講了講小時候的拜師經過,陸休也聽得好笑不已。
吃飽之後,我們往欽臬司走去,我邊走邊問:“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陸休道:“明日去查查這幾位掌櫃身上的疑點。”
“等等——”我哭喪著臉道,“你又要去忙?那我何時才能見到你說要帶我去見的那個人?”
陸休按按額頭,莞爾道:“差點忘了,好,明日一早帶你去。”
第二天早上,陸休領著我直接進了宮,這幾日我常去欽庫,每次都無功而返,所以看到宮門都有些犯愁。
曲曲折折走了半天,終於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陸休上前敲門,不一會兒,門開了,裡面只有一個白發蒼蒼腰板挺直的老人,老人一見陸休,眼睛就是一亮,二話不說拉著他進門,我趕緊跟上。
院中擺設極其簡單,除了牆邊幾塊石墩子外,就只剩樹下的石桌石凳。
老人拉著陸休在石凳上坐定,喜滋滋地問:“陸小子,你今日怎有空來看我了?”
陸休笑道:“陸小子今日也是有事才來的。”
老人不輕不重拍他一把:“哼,我就知道。不過,管它因為啥,能來看看我總是好的,大興的年輕人們,屁都不懂,還一個個心高氣傲的,也就你配跟我說說話。”
“您年紀都這麽大了,還看不慣這個看不慣那個的,豈不是跟自己過不去?”
“嗨,改了性要了命,這年紀越大啊,脾氣越不好改。再說,現在的後生們實在過分,就說內軍新選拔的那些,天天班不好好值,夜不好好守,想不發脾氣都難!”
“大興安寧太久,年輕一輩早已沒有憂患之心,就算放眼整個內軍,除了您和羅大人,受過戰火錘煉的,恐怕也不足五十人。”
“哼,別說內軍,薑飲馬的中軍不也聚集了一群遊手好閑的混世祖宗麽,真要打起來,有幾個能頂用?也就是杭泰興領兵有方,身邊還有李河晏、張牧嶼一南一北兩個左膀右臂,才能帶領外軍把大興護得好好的,不然,這些黃毛愣頭青早就被趕上戰場了!”
陸休笑笑:“話說回來,外軍浴血奮戰,就是為了讓大興子民安居樂業。”說著,他順手提起桌上的茶壺給老人添茶,然後給我倆也各倒了一杯。
老人似乎這才發現我,瞪著眼問:“你是哪來的?是不是想托陸小子說情進內軍?”
我聽了老人前面幾句話,覺得頗對胃口,所以即使他對我態度不好,也沒有不高興,而是慷慨答道:“大好男兒,托什麽人情!”
老人一怔,又一樂:“那你是哪家的大好男兒啊?”
“既非皇親貴戚,也無世家地位,沒身份,沒背景,漠南陳觜是也,現今乃欽臬司特使一名。”
老人哈哈一笑:“有點意思,難怪陸小子願意帶著你來我這兒。說吧,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