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雲意的指認,胡子秋也成了嫌犯,他和雲意都被關押在府衙地牢內,只不過為防發生意外,二人隔得極遠。
當我們趕到胡子秋的牢房前時,就見他抱著腹部蜷縮成一團,額頭上都是汗珠,顯然疼痛難耐,甚至疼到無法呼喊求救。
我們急忙打開牢門衝了進去,胡子秋伸出手想夠我們,但沒等夠著便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兩眼翻白,趴在地上不動了。
他死了。
陸休臉色鐵青,仔細查看了胡子秋的屍體,和其他死者一樣,確認是中毒。
可是,這幾天我們一直同胡子秋形影不離,根本沒人能有機會下毒,而他一應飲食也和我們一樣,進牢房前還好好的,牢獄鑰匙只有我和陸休有,他怎麽會突然毒發身亡?
雲意的後手太可怕了,我默默地想。
本來我希望胡子秋說得是真相,不然人的狠毒無情會超出我的想象,但現在我又開始希望雲意的話都是真相,否則就白白冤死了一個才華橫溢還重情重義的大好男兒。
我們來到雲意的牢前,我看著這個溫溫柔柔的女子心情很複雜,既佩服她的聰明,又厭惡她的冷血。
雲意看到我們,仿佛猜到了什麽,直接問道:“胡子秋死了?”
陸休點點頭。
“我終於報仇了,終於報仇了。”雲意淺淺地笑了。
“你是在何時下的毒?”
“五年前。”
“那他為何一直平安無事?”
雲意重新坐下,道:“上次二位大人問我為何有人死了有人無恙,我並未說實話,其實我下的毒雖毒性猛烈,但有解藥,而且很常見,就是茵頭草,在八裡縣,很多人喜歡用它泡水喝,喝了的人平安無事,未喝的人毒發身亡。”
陸休低聲道:“你給胡子秋調製的茶中放了茵頭草,整個胡府都喝這種茶,所以趙薑也沒有中毒。”
“不錯,五年來,我一邊用荔枝下毒,一邊又用茵頭草解毒,胡子秋一無所知。而昨天,當他發現我是凶手時,一定對我恨之入骨,不願再碰觸任何與我有關的東西,包括喝我配好的茶,所以,即使我被關押,被斬首,他也必死無疑,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麽快。”
“整整五年,即使一直在喝茵頭草泡的茶,肯定還是會有一部分毒留在他體內,之前他已有腹痛症狀,顯然已經中毒,這時,一旦停止服用茵頭草,毒性很快便會發作。”
雲意又笑了:“大人果然厲害。”
陸休微微搖頭:“厲害的是你,你的計謀環環相扣,無論發生哪種情況,胡子秋都難逃一死。”
“畢竟,我等了太久,有足夠的時間算清每一步。”
我忍不住問道:“你明明早就可以殺了他,為何要等這麽多年?”
雲意倚在牆上,說:“正如大人所言,這種毒就算有解藥也會一直沉積,我本打算就這樣讓他慢慢中毒,然後找機會除掉那棵紅桂荔枝,茶中不再放茵頭草——我調製此茶時有意放了許多種花草,這樣就算少了一樣也不會被人發現——到時,所有證據消失無蹤,再沒有人能發現真相,我亦可不受影響,全身而退。我才不想因為他這種人坐牢,他不配讓我賠上一生。”
“這些年來,你眼中只有仇恨,還不算賠上一生嗎?”陸休盯著她問。
“可我若不報此仇,那便不叫‘一生’,而叫‘苟活’。”雲意臉上終於浮現出些許悲傷,但很快又消失不見,“其實現在這樣很好,若我籌謀成功,殺他一人也只是一時之快,但陰錯陽差死了三十二人,引來二位特使大人,很好,這樣欽臬司就會徹底查清此案,將雲家的冤屈和胡子秋的虛偽都大白於天下,這樣我才是真正報仇了。”
我看著她冷漠地算計利害,痛聲問道:“對這無辜枉死的三十二人,你就沒有絲毫愧意嗎?他們也是父母,是兒女,是妻子,是丈夫,他們從不曾害人,隻想安分守己地過日子,他們做錯了什麽,要成為你報仇的墊腳石?”
雲意慘然一笑:“大人說得好有道理,可是,我雲家又做錯了什麽?誰又來替雲家說話?”
我被問得無言以對,陸休抿了抿嘴,說:“這便是特使存在的意義。”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雲意,等我們離開後,她便在牢中撞牆而亡,那決絕的樣子,好像是在告訴我們,她寧可自殺,也不願因毒殺胡子秋而被按律處刑,一直到死,她也覺得自己所作所為都沒有錯。
雲意臨死前在獄牆上刻下一句話——六道許來世,不做女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