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不提,我們順利回到大京,為了照顧體力嚴重不支的孩童,這一路足足走了兩天。
大京城內,上元節的彩燈還掛著,分外美麗,但我卻沒有心思欣賞。
這些孩童暫時被安置在正林堂,大夫們一下子忙碌了起來。阿妙看著渾身傷病的孩童直掉眼淚,擦乾眼淚幫他們醫治,一轉頭忍不住又抹眼淚。好在孩童們的身體都沒有什麽大毛病,待都令府登記發布後,等著親眷來領就好。
我去正林堂看情況的時候,不出所料遇上了陸休,我向他抱怨都令府辦事太過拖遝,害得這些幼童有家難回,陸休沒有接話,眼睛裡有一絲悲傷,我問他他也不說什麽。
涼世一親自審問了全部抓回來的犯人,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手段,最終,除了那個白臉漢子在押回牢獄的當晚便咬舌自盡,其余人等紛紛招供。
據犯人們交代,他們做這個行當已經快十年了,從小發展到大,銀子越賺越多,心也越來越黑。問到如何處置幼童時,他們說,嬰兒好出手,可以直接賣了;再大一些的,調教好了賣到大戶人家當奴仆,機靈的男娃淨身後送入宮中,好看的女娃賣去青樓自生自滅,身體不好的折斷手腳當乞丐;年齡再大一些的,若實在尋不到買家,就留在砂石場當童奴。
我聽後氣到說不出話來,到底是多麽邪惡的人才能做出這種事?
帶著一腔怒火,我們所有手頭無案件的特使分頭行動,按照眾犯口供去各地緝拿同夥,解救被殘害的孩童,可惜,能救回的只有很少一部分,絕大多數的孩子,都找不回來了,甚至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人世。
連著跑了一個月,我身心俱疲,因為我發現,很多孩童不願被解救,他們已無處可去,現在這樣的生活,就算再慘,至少也不會餓死。
根據犯人們的口供,大部分孩童都是家人賣掉的,甚至有人專門養著婦人,生一個賣一個,賺來的銀子再養更多的婦人,只有極少數孩童是人牙子出手偷回來的。
我終於明白那天在正林堂,陸休為何眼帶悲傷,是啊,都令府登記發布有什麽用?願意來領回孩子肯定是少數,家貧賣親原來根本不是聳人聽聞,而是司空見慣。
從砂石場回來的第二日,我便想送紫陽回家,她娘一定急壞了,可紫陽怎麽勸都不聽,非要跟著我去找春竹,然後帶著春竹一起回家,無奈之下,我們各退半步,我先給紫陽娘寫信說明情況,然後去找春竹,而紫陽則留在欽臬司等消息。
於是,這一個月我始終沒忘記這件事,但一直到最後幾天,才在建名打探到一些消息。
正是我最害怕的結果——青樓。
老鴇起先不肯說,等我亮明身份一頓詐唬,才乖乖地說了實話,但她的話卻讓我整個人仿佛掉入冰洞。
春竹被賣入青樓後,一直哭鬧絕食不肯配合,還偷偷逃了幾次,可她那麽小,能逃到哪裡去?逃一次就被抓回來一次,抓回來一次就被毒打一次,但毒打之後,她還要繼續逃。
幾次之後,春竹終於發現,憑她根本不可能逃出魔爪,於是,小小年紀卻性子剛烈的她,舉起青樓用來打扮她的釵子,刺向了自己的心窩。
我真恨不得親手殺掉老鴇, 讓她替春竹償命,但她是花錢買回的春竹,所以我找不出一條律法允許我這樣做,最終,我只能憋著一肚子火氣與悲哀返回大京。
走了幾天,遠遠望見的城門,正要進城,卻見陸休騎馬迎面而來。
我有些奇怪:“各地不是都梳理得差不多了嗎?你又要出城去哪裡?”
陸休抿了抿嘴:“還有一個,是我在查案途中救下的,當時無暇它顧,便托一位友人照料,如今事情基本已了,我也該去接他了。”
“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我很快就回來,紫陽還在司裡等你回去。”
我苦笑道:“我不願回去,就是害怕面對紫陽啊。”說著,我將春竹的遭遇告訴了他。
陸休聽完,沉默良久,深呼了一口氣,道:“跟我來吧。”
我跟著陸休一路進了山,沿著一條隱秘的小道,穿過一大片密林後,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古樸大氣的山莊,寧靜又威嚴。
我從不知在京郊居然還有這樣的好地方。
山莊主人是位四十歲上下的男子,陸休並未向我介紹他的身份,想來也是,在這樣的地方隱居,必然是不願被俗世煩擾,又怎麽會想要結識生人。
這位山莊主人身姿挺拔,不苟言笑,不過看起來與陸休關系很好,二人省去了客氣道謝那一套,陸休直接說明來意,山莊主人聽後,引著我們來到一間廂房門前,道了聲“自便”就自顧自走了。
他說的話全部算上都不到十個字,真不愧是陸休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