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是我思謀好的,像鴻影這樣的女子,自視極高,總覺得世間知音難覓,如果能讓她覺得我懂她,就一定能令她敞開心扉。
正好方才小娥提起她昨夜對花而泣,花落有兩個意象,一是韶光易逝,但鴻影容顏傾國傾城,應該與此無關;二就是死亡,可能是她想起了自己的經歷。
結果,還真被我猜對了,不過鴻影的反應實在太大,眼淚瞬間就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落下,我一下慌了,何至於如此傷心?
“鴻影姑娘,若我有言語冒犯或禮數不周之處,你盡管責罰,我——”
“不,公子如此謙和聰敏,何來失禮之處?只是公子這番話說到了鴻影心裡,是鴻影失態……”鴻影哽咽著回答,低頭默默垂淚。
這可不在我預料之內,我趕緊在懷中翻找,想拿手絹給她擦淚,但身上只有那塊秋月皓,這個可不能給她。
這時,鴻影已忍住情緒,恢復了常態,抬頭見我手忙腳亂的樣子就是一怔,道:“公子可是需要什麽?”
我有些尷尬地回答:“想找塊手絹給姑娘,卻突然想起我似乎沒有帶手絹的習慣。”
鴻影似乎被我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揚。她剛哭過的眼睛還有些發紅,但這個笑如雨後初霽,我又被驚豔了一下。
“公子如不嫌棄,請收下這個,以備不時之需。”鴻影說著遞過來一塊手絹。
“那就多謝鴻影姑娘了。”我臉有些發燙,忙接過來,卻發現她用的手絹也是鵝黃色的秋月皓!
怎麽會這麽巧?看來鴻影嫌疑很大。
“方才公子所言,字字直擊鴻影心底,一時情難自控,令公子見笑了。”鴻影微微低著頭,輕聲道。
我不敢直視她,也低著頭回答:“這是哪裡話,是我說話未經思量,害姑娘傷心,還請姑娘莫要介懷。”
“公子與我只是初識,卻似乎能看透鴻影的心,這樣看來,古人所說的知音,也並非誑語。”
“能得鴻影姑娘如此看重,真是三生有幸。我也覺得與姑娘一見如故,竟沒有絲毫生疏之感,姑娘若願意,可將心事傾訴於我。”
“都是些女兒家的無病呻吟罷了,說出來,反惹公子煩悶。”
“何謂無病呻吟?世間之眾總是看重自己的雞毛蒜皮,卻不願理會他人的喜怒哀樂。自己的事,再小也是碩大無朋;他人的事,再大也是無病呻吟,實在太過自私。我不是那等冷漠之人,如此良宵,若姑娘肯將我引為知己,秉燭夜談,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鴻影微笑看著我,道:“燕公子與我想的很不一樣。”
“哦?姑娘以為我是什麽樣?”
“之前不曾有幸結識燕家才俊,還以為燕家公子都深藏不露,含蓄有度,開口引經據典,閉口琴棋書畫,今日見了公子,才發現——”說到這裡她停住了。
“才發現其實燕家人也沒那麽古板?”我脫口而出。
鴻影笑了:“公子真是快人快語。鴻影看來,公子才氣縱橫卻不酸腐,豪爽豁達又心細如發,真是難能可貴。”
我看著她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笑顏,道:“姑娘笑起來,日月星輝都不及你半分,以後無論遇到何事,都不要再哭了。”這話雖是為了令鴻影卸下防備,好助我趕緊找出線索,但仍帶了幾分真情實意在裡面,畢竟美人展顏總比垂淚好看。
“燕公子——”鴻影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盈盈美目中似乎又有水光。
不會又要哭了吧?我實在是招架不了女子的眼淚啊!
誰知,鴻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是一片淡然:“燕公子,鴻影昨夜幾乎徹夜未眠,實在困倦,請恕鴻影失禮。”說完,她居然起身向裡間走去。
怎麽回事?方才不是還聊得投機嗎?我趕緊站起來:“鴻影姑娘,是燕某有失禮之處嗎?還請莫要介意!”
鴻影只是略一止步,沒有回頭:“不,是鴻影太累了,請公子不要見怪。”說完便快步消失在珠簾之後。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心裡空落落的,一是因為剛有發現,卻又沒辦法繼續追查;二是因為本來我還為她稱我知音而沾沾自喜,誰料她突然變臉,難免有些五味雜陳。
眼下糾纏無益,只能暫時離開,明日再作打算。我拿定主意,便下樓想要離去,結果在底樓大堂又被人攔住了——鶯歌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雙手叉腰,歪頭看著我。
我抹了把汗:“鶯歌姑娘,又見面了。”
“聽說你去見鴻影了?哼,你看不上我們這些庸脂俗粉,卻也不想想,人家眼界那麽不凡,哪裡能看得上你!”
鶯歌一開口就絲毫不給我面子,我不敢多說,就假意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