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驚又氣:“你這是何意?我是什麽樣的人你應該最清楚,難道我會做屈打成招之事?”
陸休搖了搖頭:“我並沒有懷疑你屈打成招,我只是想說,你太著急了,可能會忽略許多線索。執著於破案沒有錯,但太過極端,反而容易釀成大禍。”
這番話徹底激起我的怒火,我氣他不分青紅皂白便讓我停止查案,更氣他平白無故質疑我查到的不是真相,一時間怒火直衝腦門,脫口而出:
“我又不是你,查案能查出心魔!”
陸休沒有回答,一動不動地站著,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其實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趙白童分明是陸休心中極深的一道傷痕,我為何要用這個來刺激他?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其他人大眼瞪小眼,一會兒看看陸休,一會兒看看我,沒有人說話。
“即日起,免除陳觜特使身份,逐出欽臬司。”
沉默很久之後,陸休終於開口了,可他說出的每個字,對我而言都是晴天霹靂。
我腦中一片混亂,甚至不知腰牌是何時被收走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離開的,待回過神來時,我正獨自一人在街上遊蕩。
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案子沒有了,真相沒有了,我引以為傲的特使身份也沒有了。
真的被趕出欽臬司了?
我一下子坐在地上,隻覺得周圍一切都是虛幻,荒謬到有些可笑,我怎麽可能因為查案被免職?
——難道是因為我戳中了陸休最不願提及的事?
——不應該啊,陸休不是這樣意氣用事的人。
——但說不定這件事真是他的逆鱗呢?
——可,可他是陸休啊!
我一時覺得不可理喻,一時又覺得理所應當,呆坐了不知多久。
本想私底下找陸休問個清楚,可他為全力清查新陽之前的帳目,以及監看本次的開支,直接住進了府衙,根本沒時間出府。
但越是如此,我就越是不甘。好,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誰說只有特使才能查案?大不了我多用些笨辦法而已。
於是,我守在府衙門口,看見褚知白出來,便上前冷聲道:“休要以為你已逃脫律法制裁,如今我一介布衣,無人能管,定會同你耗到底。”
褚知白視若無睹,自顧自走了,我自然一路跟隨。
接下來的日子,只要褚知白離開府衙,我便形影不離。起先尚山雄想來趕我,不過被褚知白阻止了。褚知白待我倒是一如既往,該行禮依舊行禮,該面無表情依舊面無表情,只是不管我問什麽,他從來不答。
河邊大壩幾乎徹底停工,雖說新的賑災款已到,但想來是陸休看管得嚴,褚知白再也無法像之前一樣,肆意以錢糧收買勞力。
有苦工乾活的時候,褚知白和尚山雄每天都要在此地待上大半日,如今沒有了人,他們二人竟然乾脆自己動手做活,我原以為褚知白一介讀書人,進入仕途後養尊處優,沒什麽力氣,誰知他乾起活來也頗為利索,挖土,夯方,搬石,抹漿,乾得有模有樣。
但這麽大一座河壩,僅憑他們二人也不過是聊勝於無,虧得旱年裡沙河的水也不甚大,否則光是每日維護截流坡,都不夠他二人忙。
饒是如此,也已足夠累人,尚山雄一看就是武夫,還能撐住,褚知白畢竟體弱,亦非壯年,每日乾完活都累得幾乎癱倒,歇息許久才能慢慢走回府衙。
我一直跟著他,發現他除了修壩以外不做任何事,我的好奇心越來越盛,他為何對修壩的執念如此之重?
兩日之後,陸休采買的糧食到了,新陽百姓終於看到了生機,麻木不仁的臉上多少有了些活氣。
褚知白又開始以稍稍多一些的糧食引來苦工乾活,大壩重新熱鬧了起來,或許是因為終於能吃個半飽,這次乾活的人比之前的精神了許多,而褚知白卻一日更比一日消瘦,我有些困惑,他的官職猶在,總不能沒有飯吃吧。
五天過去了,我始終沒能見到陸休,他仍在府衙忙碌,顧在堂也不見人影,只有褚知白和尚山雄天天雷打不動地往河邊跑。
第六日,褚知白依舊一身常服走出府衙,可總是跟在他身後的尚山雄卻不見蹤影,我頗為奇怪,上前詢問,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沉默,無視於我,獨自往河邊走去。
我有些猶豫,尚山雄突然失蹤,是不是又被指使去做什麽壞事?我應該跟著褚知白,還是在這裡繼續等待尚山雄?
猶豫間,褚知白已慢慢走遠,我思來想去,還是應當跟上,這幾日跟蹤下來,能明顯看出尚山雄極聽褚知白的話,只要找到褚知白的罪證,就不愁抓不住尚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