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離開後,於夕霖確實怒不可遏,病情愈發嚴重,村中本來就沒什麽高明的醫師,熟知江湖邪門歪道的白祖崇算得上半個大夫,於丘隻好將白祖崇放出來治病。
白祖崇知道於夕霖大部分是心病,就提議叫來晚晴將事情都說明白。其實那日在祠堂,於丘聽出我要說的乃是於夕霖家事,所謂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當日於夕霖太過激動,不知能不能承受得住,所以他才阻止了我,如今身邊沒有外人,當然同意叫晚晴前來。
晚晴膽小,結結巴巴說了半天才算說清,雖然紙條都已被毀,但她盡心照顧於月見,熟知於月見性格喜好,於夕霖一聽便知她未說謊,就這樣,真相大白。
但晚晴自己過不了那道斷崖,只能暫且留在於家村,白祖崇則依舊當他的“蟲大仙”,時不時來探望一下身體逐漸好轉的於夕霖。而我的歸來是他們誰都沒有想到的,在意外,提防,以及難免帶著的一點怨氣的驅使下,他們有意演了一出戲,既是試探,也是戲弄。
聽到這裡,我赧然道:“此事確是我的錯,你們怎樣對我都是應該的。”說著,我將如何誤會了白祖崇與晚晴解釋了一遍。
白祖崇聽完,狠狠拍了我一巴掌:“當個特使給你當出疑心病了是吧?懷疑到你師父頭上了。那後來你又是怎麽知道自己錯了的?”
“後來我發現,新陽府尹褚知白盜取過於家村的寶藏,所以——”
“府尹?”眾皆訝然。
“是,但他拿走寶藏,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整個新陽。”隨後,我將褚知白的做法與想法一一道出,他是如何挖空心思尋找遏製蝗災的辦法,如何節衣縮食並冒著風險四處籌錢,又是如何頂住上上下下的壓力一心修壩,甚至想出利用連他自己也不信的求雨之法來安撫民心。
講完之後,大家都默然不語,褚知白的所作所為,正邪參半,確實令人心緒複雜。
最後,還是於夕霖先開了口:“褚知白此舉,也算大德大善,盜走的寶藏,於家村不再追究。”
我抱拳道:“老族長英明。”
眾人又閑聊了幾句,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脫口問道:“那位於月見前輩,與老族長究竟是何關系?”
這句話一出,大家又都沉默了,過了片刻,才聽於夕霖歎息道:“她是我的獨女。”
果然如此,我暗暗想著,聽他繼續往下說。
“小女天生聰穎,自小被我視為掌上明珠,隻可憐她娘親去世得早,我又忙於公務,對她疏於管教,慢慢將她養成個我行我素的性子。後來為躲避追殺,我帶著族人逃到此處,從此不與外人接觸,小女不依,說我們這樣與籠中鳥有何兩樣。
“她不知這世道有多凶險,我只能將她關起來,想著她再大些就能懂事,誰知,村中另一個更年輕、更惦記著外面的姑娘——就是你方才提到的那於二苗——偷偷將她放走,自己也跟著跑了。”
“我帶著於家村所有人找了很久,卻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怕再找下去被外人聽到動靜,隻好放棄,此後便再也沒有見過小女。我原以為今生只能如此,沒想到竟從你口中又聽到了她的名字。”
“難怪老族長那日會如此激動。”我接口道。
“是啊,本以為從此再無音訊,卻又聽到了消息;本以為可以再見一面,卻發現已是天人永隔。小兄弟,你可知那日我承受了多少大起大落?”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問:“那‘老陰接駕,燒雲煙歇。小霽補天,夜魄獨明’又是何意?”
“那是小女年幼時,我同她的遊戲之作,看似不通,實則暗含我與她的名字。此作這世上只有我們父女二人知道,你若光說出小女名字,還可能是在詐我,但你連這四句詩都知道,就說明你一定認識小女。”
我撓撓頭:“其實我不曾有緣見過月見前輩,是晚晴將那些字條拿給我看,我才知道的。”
“嗯,晚晴同我講了。”於夕霖點點頭,忽然一把抓住我,“但她不識字,說不清其他字條的內容,你呢?你記不記得小女還寫了些什麽?”
我邊回憶邊慢慢地道:“字條共有十二張,其中八張已塗改到面目全非,無法辨認,剩余四張,除了寫著那四句詩的字條外,還有一張是去藏寶之處的地圖,一張只能認出“不孝女”和“告平安”六個字,一張是個我從未見過的圖案——”
說著,我在桌上大致畫了畫那個圖案,於夕霖看著看著,忽然眼泛淚花:“那是她小時候鬧著要屬於自己的府邸,我便令人在她房間門上刻了這樣一副‘撥雲見月’,哄她說有這個圖案的便是她的私人領地,誰也不能擅入。原來這些事,她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