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地待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泰叔氣喘籲籲地趕來,看著他強忍悲痛與侯乘風絮叨當年的歡笑爭吵,可惜他的這位老友,永遠也聽不到了。
後來,泰叔執意讓我離開,他找人通報侯乘風離去的消息。他說,欽臬司的人出現在這裡會被人說閑話,而他年歲已高,不在乎這些。他還說,有我陪著走完最後一程,侯乘風應該很高興,他就喜歡鐵骨錚錚的人。
從皇宮出來後,我暗暗打定主意,無論旁人如何攔阻,我必須要見陸休一面,哪怕將欽臬司和刑仵司都攪個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到了刑仵司,我去見翟亭,他依然忙忙碌碌,不過自從上次聊完眉姨案後,他對我的態度和藹了許多,見我過來,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問道:
“陳特使有事?”
我行了一禮,嚴肅地道:“翟大人,我有要事需見陸休一面,求大人行個方便!”
“見不了了——”翟亭見我急著要說話,舉起一隻手止住我,接著道,“陸休今日剛被帶去田濟院。”
“田濟院?”我一驚,“那裡除了孤寡老人,就是染上這怪病的人,為何要把陸休帶去那裡?”
“羅大人依皇上旨意,逐個盤查各府司是否有染病之人,以便更好地防控疫病,我司共有三人,其中之一就是陸休。”
“什麽?!”我一下子跳了起來,“陸休之前在欽臬司關著,一直好好的,到了刑仵司不過四天,怎麽就變成了病人?”
翟亭臉色有些難看:“陳特使,你是在懷疑刑仵司給陸休染了病?”
我心中很想說是,但開口卻換了個說法:“翟大人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莫非是刑仵司牢獄中關押的犯人傳染給了陸休?”
“應該不是,被盤查出的另外兩個染病之人,都是我手下小吏,牢獄之內並無病患。”
我更奇怪了:“據說此病只能傳染,若是獄中無病源,陸休又怎麽會感染?”
“是啊,說不通。”翟亭似乎意有所指。
我想了想,問道:“敢問大人,是誰查出陸休染病的?”
“盤查各府司是由殿前使羅犀羅大人與太元司譚春玉譚大醫負責。”
“羅犀……”我不由得握緊手中的長刀,就在不久前,侯乘風還提醒我小心此人報復,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使出這樣卑劣的手段——進了田濟院,沒染病的也該染病了。
等等,除了羅犀,另一人應該也有份,不然羅犀如何能瞞過所有人,假稱好端端的陸休染了病?
除了在梅破臘案中聽說過孔泠與竇百奚,太元司的其他大醫我一個也不認識,但這個同羅犀一起來的大醫,他的名字卻讓我一下子警覺起來。
譚春玉。
譚。
我向翟亭問道:“翟大人可認識譚無波?”
翟亭被我突如其來的跳躍發問弄得一愣,不過還是很快答道:“陳特使指的是譚大醫的侄兒?本官應酬時見過,不過並未說過話。”
我趕忙從懷中掏出丁肅的那幅畫像:“可是此人?”
翟亭看看畫像,搖頭道:“不是。”
我微微歎著氣將畫像收好,就聽翟亭又道:“陳特使,本官與譚大醫也算有來往,可與你引見。”
沒想到他也會有幫我的意思,我承情拱手道:“多謝翟大人,日後若有需要,少不得麻煩大人。”
翟亭微微點了點頭,我見再無二話,便準備告辭離開,翟亭卻叫住了我:“陳特使留步!”
“大人還有何吩咐?”
見我停步,翟亭起身小心地關上門窗,我有些詫異,雖說每次我與他相談時,他都會屏退外人,但也從不至於有關門關窗的舉動,這是要同我說什麽?
關好門窗後,翟亭重新坐下, www.uukanshu.net沉吟片刻,道:“陳特使,之前你來打聽陸休罪行時,本官聽你意思,似乎並不相信陸休會做出那些事?”
“當然。”我不假思索地道。
“陸休罪證確鑿,你為何仍然相信他的清白?”
“因為我很清楚陸休的為人,他絕不會結黨營私,包庇嫌犯。”
翟亭緩緩點了點頭:“本官也這樣認為,只是他這次確實做了那些事,倒叫本官甚為疑惑。”
我果斷地道:“一定有原因。”
說完這幾句話,翟亭靠在椅背上,雙眼看著屋頂出神。
我有些茫然,翟亭特意關上門窗,難道就是為了同我感慨陸休的所作所為?應該不是,我還是再耐心等等吧。
過了好一會兒,翟亭終於再次開口:“宗虞明入獄後,日夜高呼‘冤枉’,即使人證在公堂上與他對質,指認他曾令人封閉疫病消息,四處傳播疫病,他也堅稱從未見過這些人,可這些人都一口咬定見過他,連見面時他的神態語氣都能說得清清楚楚。”
“人證物證俱在,宗虞明還不肯認罪?”
“這便是奇怪之處。在清查其黨羽時,我司發現許多宗虞明黨同伐異的罪證,對於這些罪證,宗虞明都痛快認罪,可唯有散布疫病,他死也不認,來來回回隻說‘冤枉’二字。”
“這——”我奇道,“莫非散布疫病還真是冤枉了宗虞明?”
“可此案證據環環相扣,足以將宗虞明罪名坐實,不然他堂堂文相,也不會這麽快就變成階下囚。”
我琢磨著道:“是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