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說得應該就是趙白童口中的那件事——陸休曾讓特使去送死。張華由如此激動,當年被陸休當成棄子的特使中一定有他。
“是,後來我們知道,你是為了對抗當時欽臬司最大的敵人,不得已而為之,可你為什麽不說?為什麽差點讓我們所有人到死都是個糊塗鬼?”
為了對抗強敵?我恍然大悟,難怪趙白童在刺殺陸休的最後一刻選擇了放棄,我能想象他當時的糾結,既因陸休利用他們作為棋子而憤怒不已,又因陸休乃是為了更遠的目標而無法下手。
不能殺掉他報仇,又不敢繼續聽命於他,除了離開欽臬司,還能怎麽辦。
“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你也不想想,以你現在的地位與威望,外人幾乎將你視為欽臬司的象征,你與宗虞明沆瀣一氣,連帶整個欽臬司都會被視為同夥!這些天,我殫精竭慮,小心應付各方詰難,生怕欽臬司其他人也被當成宗虞明的黨羽抓起來!太多人想渾水摸魚,我快要護不住欽臬司了,怎麽辦?陸休,你告訴我,怎麽辦?!”說到最後,一向不動聲色的張華由幾乎吼了起來。
我心緒萬分複雜,以前隻覺得張華由過於圓滑,還有些貪戀權勢,很不討喜,現在看來是我想得簡單了。
泰叔說得對,有時,對錯好壞是反過來的。
張華由站到陸休面前,一字一句道:“陸休,這一次,我比七年前更恨你,上次你只是想讓我們死在你手裡,可這一次,你卻將欽臬司送到了外人的刀下。”
聽到這句話,陸休終於有了反應,他直直地看向張華由,輕聲道:“對不起。”也許是太久沒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我和張華由都是一愣,誰也沒想到陸休會說話,於是趕緊繼續問他,想盡辦法讓他說出幫助宗虞明脫罪的理由,可是,陸休再也沒有說過一個字。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在陸休房中待了將近兩個時辰,天又黑了下來,一如我的心情。最終,我們無可奈何地選擇了放棄,準備離開。
臨出門前,我忽然想起一事,便轉頭問道:“皇上為什麽讓刑仵司查疫病源頭,而不是欽臬司?”
張華由看起來疲憊而失望,頭也不回地答道:“因為皇上認為,欽臬司是宗虞明同黨。”
嗯?好像有些說不通,在查出宗虞明的主謀之前,皇上如何能未卜先知,猜到欽臬司裡有散布疫病的幫手?
我心中仍覺得疑惑,習慣性地看向陸休,這一看,發現他也正抬起頭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果然有問題!
我激動不已,但陸休這麽費盡心思地隱藏不語,一定有他的原因,我也必須努力克制住自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同張華由離開。
這一晚,我睡得還算踏實,早上醒來,覺得精神振奮了不少,打定主意先去查問孟眾與劉力,至少要查清眉姨之死,然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到了牢獄門口,我就被劈頭澆了一盆冷水——獄官攔著我死活不讓進,說張華由有令,沒有他的手書,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審嫌犯。
這分明是針對我的嘛!我氣極,又無可奈何,想要審問孟眾與劉力,就得找張華由要手書,到時候他一定會讓我說清楚在辦什麽案子。可是眉姨之死背後元凶極有可能是吳瀚海,再往下查又會牽扯出冊子的事,我絕不能說。
就算心中再不服氣,畢竟是在欽臬司,我也只能聽命行事,這讓我更覺得憤懣難耐,
又不知如何發泄。 若在平時,當然是去找陸休閑聊,哪怕我的十句話裡他隻回一句,也能讓我很快平靜下來。可現在連陸休都被關起來了,我還能找誰?
阿妙。
我腦中突然跳出這個名字,對啊,可以找阿妙聊聊,說不定,她知道陸休不惜以身試法也要保住宗虞明的理由。
主意打定,我立刻出了欽臬司,向著正林堂飛奔而去。
大京的街頭依然空蕩而淒涼,除了將口鼻掩得結結實實的中軍, 不見一個尋常百姓,讓人很是壓抑。途中我被攔下很多次,出示欽臬司的腰牌才能放行。
好不容易看到前面有一處稍稍熱鬧些的地方,走近一看才發現,竟是戒備森嚴的田濟院。我有些奇怪,田濟院乃是收容孤寡老人的地方,平日幾乎無人問津,現在怎麽裡三層外三層都是中軍?
恰好看到薑飲馬正在一旁對手下吩咐著什麽,若不是總參使的鎧甲醒目,我根本認不出同樣口鼻蒙布的他。
我大步過去,招呼道:“薑大人!”
薑飲馬回頭看到是我,行禮道:“陳特使,許久不見啊。”
“有勞薑大人記掛,我剛回大京。”我還了一禮,“田濟院怎麽了?”
不知為何,薑飲馬眼神有些躲閃,草草道:“此處不太安全,陳特使還是盡快離開為好。”說罷,又忙著去擺布手下。
我被晾在原地有些尷尬,薑飲馬的態度與之前見面時截然相反,難道是因為疫情嚴重,他壓力太大?
一邊想,我一邊繼續向正林堂走去,遠遠地就看到,正林堂門口也有中軍把守。
我走上前,拿出欽臬司腰牌亮了一下,便準備邁步進去。
誰知,這次腰牌不好使了,守門中軍攔住我:“非醫者或病患不得入內,特使大人請盡快離開這裡。”
“我有事要找阿——蘇妙仁大夫。”
“特使大人,我們也是聽命行事,大人請回吧。”
我萬萬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