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特沿著河岸行走,黑暗中傳來潺潺水聲。河水一眼望不到頭,頭頂只有深如濃墨的黑夜,水面偶爾泛起細碎的磷光。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等她意識到的時候,黑暗的盡頭已經浮現了一點光。凱特微微眯起眼睛,水聲洶湧而來,她站在一大片開闊的河灘上,天空陰沉,河水濁浪滾滾。岸上是荒蕪的亂石灘,石縫裡生長著鮮紅的石楠花。
她聽到了河水的咆哮,但浪花衝到腳邊,卻化作晶瑩的泡沫消散,沒有沾濕褲腳。凱特凝視著河面,心中異常平靜。就在她抬腳走向河中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你要走了嗎?”
凱特驀然回頭,河岸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女孩,扎著羊角辮,臉色有些蒼白,暗紅的眼睛盯著她:“去了對面,就回不來了。”
“嗯,我知道。”
凱特看著她,覺得莫名的熟悉。在哪裡見過她呢?她的腦海裡一片混沌,想了一會兒就放棄了。女孩搖晃著辮子,眼神靈動:“別急著走,陪我說說話吧。我已經很久沒和人說過話了。”
“你在這裡多久了?”凱特問道。女孩說:“不記得了,我在等人呢。”
“等誰?”
“我爸爸。”女孩輕聲說,“爸爸脾氣不好,又不坦率,我很擔心他。去了那邊,就永遠見不到他了。”
凱特微微一怔。她低下頭,苦笑道:“不過我還是希望他晚點來。你沒有重要的人嗎?你就不想再見他一面嗎?”
“我……有過。”凱特望著河面,平靜的說,“但我沒有資格留在他身邊。我過去犯了重罪,只有死才能贖罪。”
她說的很慢,每個字都要停頓一下。女孩安靜的望著她,眼神溫柔清澈。她伸出手,按在凱特的心臟。一大堆東西從她的胸口掉了出來。是護身符,閃爍著金色的光。
“這是什麽?”凱特驚疑的拾起一枚護身符,符上的字她一個都不認識。女孩說:“是你忘了的東西。”
“這不是我的東西。”
“不,是你的。”女孩握住她的手,把護身符貼著她的心臟。一股暖流突然湧入胸口,充滿了心房。凱特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她疑惑的問道:“我怎麽了?”
“有人在等你回去。”女孩輕聲說。凱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只要活下去,你隨時都可以找到理由。”女孩微笑道,“回去吧,回到她身邊。”
她解開綁辮子的蕾絲發帶,發帶在她手中變長,貫穿了天空。凱特握住發帶,發帶就領著她自動上升,她連忙朝女孩伸出手:“等等,你也一起——”
“我已經回不去了。”女孩朝她揮了揮手,“替我向爸爸問好……再見了。”
眼前的迷霧慢慢消散,露出潔白的牆壁。凱特緩緩睜開眼睛,她的腦海裡一片混亂,每根神經,每個細胞都疲憊不堪,身體重愈千斤,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病房裡十分安靜,只有各種醫療儀器運作輕微的嗡嗡聲。窗外天氣晴朗,靠窗有一棵高大的銀杏樹,葉子已經全黃了,在陽光下薄脆透明,風一吹過就像金箔般沙沙作響。
凱特微微眯起眼睛,病房的門突然開了,克萊爾和南迪走了進來。一見凱特睜著眼睛,兩人都呆住了。克萊爾一下子撲到床邊,驚喜的問道:“你總算醒了,感覺怎麽樣?”
凱特茫然的睜著眼睛,眼裡滿是陰翳,但還是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兩人對視了一眼,克萊爾一下子跳起來:“老大剛剛離開,我馬上把他叫回來!”
凱特剛想開口,喉嚨卻乾啞得厲害,反而把自己嗆得直咳嗽。克萊爾嚇了一跳,連忙過去扶起她:“你沒事吧?我去叫醫生過來。”
在她碰到凱特的一瞬間,凱特本能的瑟縮了一下,卻沒有力氣閃避。南迪注意到她的恐懼,不動聲色的把克萊爾拉開。克萊爾訕訕的縮了縮頭,隨即又眉飛色舞:“醒了就好,老大肯定高興死了。她把你救出來的時候,你的呼吸心跳全停了,醫院認為你沒救了,是老大不肯放棄,跪下來求她們救你,之後天天往醫院跑,守著你念念叨叨,護士們現在一見他就翻白眼,對了,還有……”
她興奮的說個不停,凱特微笑著聽著,疲倦卻像一張網似的罩了上來,她漸漸支撐不起眼皮,聲音微弱的問道:“是嗎?”
“她才剛剛醒來,哪有力氣聽你囉嗦。”南迪用力拍了一下克萊爾的頭,回頭對凱特說,“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我們都等你歸隊。”
凱特輕輕點了點頭,身體控制不住的下沉,黑暗再度籠罩了視野。克萊爾的話卻讓她燃起小小的希望,微微心酸的幸福填滿了心臟。
“老大,你怎麽回來了?”身旁突然傳來克萊爾的驚叫,凱特極力打起精神,她很想問問蘭斯,克萊爾說的是不是真的,卻再度昏厥過去。
盡管凱特已經蘇醒,但身體元氣大傷,又休養了好一段時間才被允許出院。這個期間所有人都來了一輪,連安德莉亞都抽空來探望過她,唯獨蘭斯一直沒有出現。盡管狄克和克萊爾拚命解釋說蘭斯很忙,但從她們的神色中,凱特隱約覺得不對勁。
他出什麽事了嗎?凱特打探了好幾次,都被告知蘭斯沒事,她越想越擔心,身體稍微好轉就急著出院。退院當天秋高氣爽,外面的梧桐葉子全黃了,陽光照在寬大的葉片上,明媚溫暖。凱特收拾完東西,正準備離開,蘭斯突然拿著一疊文件推開了門。
“你什麽時候過來的?”凱特一愣,隨即又驚又喜。“這麽久都不來,我還擔心你出事了。”
蘭斯愣住了,臉色有些尷尬。他咳嗽了一聲,決定直奔正題:“凱特,我已經替你提交了退役申請,手續都辦好了。”
凱特的笑容像油漆一樣剝落。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疊文件上,仿佛不明白蘭斯在說什麽。蘭斯不敢看她的臉色,飛快的說下去:“根據慣例,特警因病退役會有一項補助金——”
“退役?”凱特打斷了她的話,語氣有些古怪,“這麽大的事,你憑什麽不過問我的意見?”
蘭斯沒有回答。凱特一個箭步走過去,奪走文件撕得粉碎。蘭斯低頭看著地,盡量平靜的說:“這些只是複印件,申請書已經交到總部,等你的病假修完,就自由了。”
凱特的瞳孔驟然緊縮,她往外走去,蘭斯立刻擋在門前:“你要去哪裡?”
“警局。”
“不準去!”蘭斯又氣又急,連忙堵住門。“以你的身體狀況,已經不能再出任務了,你想尋死嗎?”
“我不怕死,我還能戰鬥,你沒有權力趕我走!”凱特急喘道,“我要見伯母,是她讓我來保護你,這種荒唐的申請她一定不會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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