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有可去的地方嗎?”萊特緊緊盯著她,胸有成竹的說,“跟我走吧,我需要你活著。”
凱特的面頰微微抽動。她移開目光,一隻飛鳥從窗外掠過,在青空中留下一道轍痕。她靜靜的望著窗外,半晌,才開口道:“好。”
樂園島。
飛機平穩的著陸,在跑道上滑行一圈後打開了艙門。凱特睜開眼睛,外面是藍天和潔白的沙灘,海岸上種著成排的椰子樹,彩色的滑翔傘在海上起落。
“這是世上最大的度假天堂樂園島,今年一期剛剛完工。”萊特解釋道,“島上有賭場、酒店和頂級的海濱浴場,你有空可以去逛逛。”
凱特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靠著座椅閉目養神。車沿著海灘行駛了很長時間,周圍漸漸安靜下來,翠綠的樹叢中點綴著潔白的別墅。
“你什麽都不問,就不怕我把你賣了?”萊特問道。凱特閉著眼睛,語氣冰冷:“一個快死的人,有什麽好怕的?”
她厭倦的別過頭,神色漠然,眼中彌漫著刻骨的悲涼。萊特沒有再開口,直到汽車在別墅前停下來,萊特才推了推她:“到了。”
“這是哪裡?”
“一家福利院,名叫福音之家。”
別墅樓下是一個院子,院中種著一棵高大的榕樹,許多孩子在草坪上玩耍,周圍是片小樹林,再往遠處便是沙灘和大海。萊特帶著凱特上了三樓,在一個房間前停下來:“我還有事要處理,你先休息吧。”
房間很大,收拾得十分整潔,衣架上掛著嶄新的替換衣服和日用品。凱特鎖上門,把自己扔到床上,疲倦的閉上眼睛,立刻就睡著了。
這天開始,凱特在福音之家住了下來。她無處可去,極度自閉,把自己鎖在房裡。多年前的抑鬱症複發了,發病時好像幾百條蛇在腦子裡竄來竄去,擠壓著神經,她的身上沒有一道傷,全身卻劇痛難忍,最嚴重的時候連碰到棉花都痛。很多時候,她痛得無法說話,無法哭泣,只能依靠慘叫緩解情緒,叫聲哀厲,甚至震得玻璃簌簌響。凱特痛苦的砸著頭,捶打胸口,用刀片瘋狂的割著身體,甚至往死裡掐住自己的脖子。她大把大把的掉頭髮,裹上厚厚的棉被,但還是冷到骨子裡,好像血管裡的血都結了冰。她不停的做噩夢,眼前出現奇點一樣的色彩爆炸,世界全部蔓延上濃烈的冷色。
萊特請了最好的心理醫生,但凱特暴力拒絕生人接近。萊特沒有辦法,隻得叫人把她綁在床上,強行給她注射鎮定劑。凱特瘋狂的掙扎著,無法控制的大哭、抽噎,全身痙攣,胸膛發出風箱一樣的聲響。她吃什麽吐什麽,連膽汁都吐了出來,靠營養針維持生命,不到一周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又一天早上,她剛剛從新一輪病發中解脫過來,大汗淋漓的躺在床上,門突然開了。一個紅發女人站在門口,皺眉打量著她。
“我真不明白,萊特把你弄回來圖什麽?”她說,“你知道自己添了多少麻煩嗎?”
凱特的心臟疼了一下,她顫抖著嘴唇,笨拙的說:“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
“那就忍住!”妮娜冷冷道,“在福音之家,痛苦的不止你一個人。你每天鬧的別人都睡不了覺,太自私了。”
酷刑一樣的痛楚從腦海深處襲來,凱特跪在她面前,連連磕頭:“求你了,不要說了。”
“不是我要說,你父親是圖蘭戰爭的元凶之一,萊特不介意,不代表別人就能接納你。她可憐你才沒趕你走,你該有自知之明,別總給她添麻煩。”
凱特瑟瑟發抖,臉色慘白,眼神像棄犬一樣哀戚。妮娜數落了一陣子,終於察覺到不對了。“你……你還好吧?”
她話音未落,凱特走到窗台上,毫不猶豫的從六樓上跳了下去。
萊特趕到時,凱特已經摔成了血人,顱骨碎裂,全身幾十處骨折,內髒流了一地。她睜大了眼睛望著天空,眼裡是空洞的絕望。在美杜莎之血的修複下,她沒有死,神智卻出了問題,醒來後就變得癡癡傻傻。她不再自殺,整日呆呆的望著窗外,安靜得像尊雕塑,跟她說話要好半天才有反應。萊特請了好幾個醫生,最後都搖頭說凱特瘋了。
萊特覺得很鬱卒。雖然凱特是他帶來的,但他有太多人和事要關心,沒想到他才離開兩天,好好一個人就瘋了。他本想教訓妮娜,結果他還沒開口,妮娜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總不好為了一個外人責備她,隻得隨便呵斥了兩句。
萊特去探望凱特時,她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她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坐在床上,盯著一隻偷食的烏鴉,看得津津有味。
“凱特,你真的瘋了嗎?”萊特朝前傾身,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企圖尋找她裝瘋賣傻的證據。凱特專注的盯著烏鴉,直到它展開翅膀飛向空中,消失成一個小黑點。萊特又問了一遍,她才回過頭,呆呆的望著萊特,眼神毫無焦距,就像萊特只是屋裡的一件家具。她很快又轉頭望著窗外,滿臉失望,渾然不覺身邊還有人在。
萊特無可奈何,隻得交待醫生盡量想辦法。兩人說話的時候,凱特一直閉著眼睛,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
這天深夜,所有人都睡著後,凱特才睜開了眼睛,眼神死水般平靜。她赤著腳離開了病房,走廊在月光的照耀下,猶如一條黑暗的運河,她仿佛乘坐狹窄的小船,隨著水波搖搖晃晃的前進。走廊裡空無一人,有的房間門開著,孩子們正睡得香甜,神色安寧幸福,凱特覺得自己就像徘徊在陽世的鬼,蜷縮在屋簷下窺視人間。世人的喜怒哀樂都與她無關,因為她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她推開別墅的門,冰冷的海風撲面而來。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鋪成大海的鱗。濤聲往複,靜謐安詳,宛如母親呼喚著流浪的孩子。她赤腳踩在柔軟的沙灘上,一步步沉入冰冷的海水中,浪花溫柔的舔舐著她的腳踝,試圖推她回去。清冷的月光映照著她的面龐,仿佛稀釋後的白色油漆,發出磷火般慘淡的光。海水漸漸及腰,她的身體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凱特慢慢走進深海,心臟隨之凍結,連胸腔都灌了滿腔冰雪。
一點冰涼落在臉上,空中不知何時開始飄雪,細碎的白雪仿佛漫天飛舞的蒲公英,在蒼茫的夜色中沉浮。雪花落在了海面,卻沒有立刻融化,海面很快積了薄薄一層白雪。凱特仰著頭,時間的碎片化為潔白的羽翼,和細雪一起飄落在她的臉上。她一動不動的站在海裡,等待了許久。沙灘上靜悄悄的,只有海浪的聲音,她低下頭,微微勾起嘴角,一滴渾濁的淚水沿著眼角滑落。
一陣浪頭卷來,凱特放棄了掙扎, 無邊無際的海水立刻包圍了她。她的身體像一片落葉墜入黑暗的深海,冰冷的海水灌滿了肺腑。她感覺不到窒息的痛苦,心頭一片寧靜,仿佛投入母親的懷抱,大海唱著歌,慢慢哄她睡著。
一隻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凱特睜開眼睛,一道光劈開黑暗,照進了寂靜的深海。她微微眯起眼睛,以為是自己臨終前的幻覺。但來人撥開海水朝她遊來,把她緊緊摟進懷裡。他胸膛的溫度如此真實,凱特閉上眼睛,安心的睡了過去。
妮娜推開房門時,萊特正端了一碗粥,試圖喂給凱特。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濕淋淋的頭髮還在滴水。她把凱特抱回來時,凱特的身體冷得像冰,氣息微弱得難以察覺,把妮娜嚇壞了。然而沒多久她就發起了高焼,醫生給她打了退焼針,但用處不大,她不停的做噩夢,牙齒咯咯打顫,輸液的針頭被她弄掉了好幾次,手背上血跡斑斑。
“過來幫我。”
萊特壓住凱特的四肢,捏著她的下巴,舀了一杓粥喂進去。凱特渾身一震,拚命掙扎起來。萊特立刻合住她的下頜,強迫她把粥吞下去。他還想再來一次,但凱特突然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差點把她的肉咬下一塊,萊特疼得一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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