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特興奮的提議:“正好八月是聖卡特琳娜島的豐收節，我一直想去瞧瞧，還有薩瓦雪山的火瀑布——”

　　“喂，聽人說話。”

　　凱特完全無視了他的抗議，興奮的沉浸在對旅行的構想中。蘭斯自討沒趣，翻出凱特帶來的酒，用牙齒和瓶蓋奮戰。凱特突然問道:“你將來打算怎麽辦?”

　　蘭斯咬著瓶蓋，疑惑的回過頭。凱特把鑰匙扔給蘭斯，有了工具，蘭斯很快打開瓶蓋，啤酒的泡沫溢了出來。“我們的職業黃金期是二十歲到三十五歲，之後要麽退役，要麽轉到行政工作。你有沒有考慮過將來的計劃?”

　　“沒有。”蘭斯老實回答。將來太遠了，他從未想象過有一天自己不再需要戰鬥。蘭斯天生是優秀的兵器，習慣了刀鋒舔血的日子。但人總會老去，他摩挲著手上粗糙的槍繭，沒有回答。

　　如果不能繼續當警察，他會在辦公室裡枯坐一生嗎?蘭斯不是嗜血的暴徒，他希望世界和平，警察的槍鎖在櫃子裡慢慢生鏽。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他又該何去何從?

　　蘭斯的酒量不深，幾杯下去面上已泛起薄紅，翠綠的眼睛清潤欲滴。他放下酒杯，拈起一顆花生剝起來:“你退役後打算做什麽?”

　　“我想在海邊買棟房子。”凱特支著下巴，晃動著雙腿。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出奇。“我小時候讀過一本畫冊，裡面有一片海，海裡沒有任何生物，海水是剔透的湛藍，像一塊巨大的水晶，那樣安寧的藍色只要看一眼，就會不可思議的平靜下來。這片海域沒有時間的流逝，天空永遠正在日落，岸上布滿積雪般的砂礫，岸邊有一棟白色的小房子。我第一眼看到那片海就覺得是我的歸宿。真的，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永無島，你可能從未見過它，但來到島上時，你就會感到這是你一直尋找的家園。我要找到它，在海邊住下，住到我死為止，骨灰灑進大海。這就是我的永無島，我一生的夢想。”

　　“白日夢。”蘭斯簡潔的評價，“我現在才知道你不僅蠢，還很幼稚。怎麽可能有那種地方?”

　　凱特被打擊慣了，這點挫折眉頭都不動一下:“然後我又想，這座島肯定不好找，說不定等到那一天，你已經成了沒人要的死老頭……”

　　“喂，不要含沙射影。”

　　“哥哥?”

　　門突然開了，伊莉絲站在門口，困惑的揉著眼睛。她穿著荷葉邊的睡裙，腦袋上歪歪扭扭的別著蝴蝶結。蘭斯狠狠瞪了凱特一眼，走過去把女孩抱起來:“莉茲乖乖去睡覺。”

　　伊莉絲好奇的歪著頭，小跑過去把兩人分開，一人拉著一隻手疊在一起，咧開嘴，眼睛亮晶晶的。

　　“莉茲最喜歡哥哥，也喜歡凱特，所以你們要好好相處哦。”

　　“怎麽覺得被發了卡……”凱特爬起來，用胳膊肘捅了捅蘭斯的腰，“聽到沒有，你妹妹說的啊。”

　　蘭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凱特把伊莉絲抱到膝蓋上，順手擰開酒瓶:“喝嗎?”

　　“喝，怎麽不喝了。”蘭斯奪過酒瓶，兩隻酒瓶在月光下輕碰了一下。

　　“為我和大小姐的未來。”

　　“再提莉茲我就抹消你的未來。”

　　蘭斯很快把旅行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凱特卻放在了心裡。畢業典禮的第二天，蘭斯就被蓄謀已久的凱特堵在了宿舍門口。凱特連哄帶騙的把他弄出了門，隻帶了兩百塊和幾套替換衣服，跟熟練的綁匪一樣買票換票，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坐在了航班上，飛往千裡之外的某個小國，身上還穿著睡衣。

　　凱特隻買了兩張機票，他們租了一輛二手車，在空曠的公路上飆著車，周圍是遼闊的曠野，累了就睡在車裡，餓了就問附近的獵戶租一杆獵槍，有時候車陷進沼澤裡，兩人渾身泥水的把車往外推，累得不行時瞧瞧對方狼狽的模樣，不禁大笑起來。有時在半路遇到強盜，兩人比強盜還興奮，三兩下把強盜揍趴下，把身上的財物搜羅一空後報了警，揚長而去。他們曾騎著駱駝穿越沙丘，曾在廣袤的草原上縱馬奔馳，徒手攀登雪山。他們曾穿越險峻的河谷，壁忍千尺，江流湍急，曾駕駛小船在驚濤駭浪中顛簸。他們一路向前，在每個城鎮都隻停留幾天，運氣好的時候還會遇到慶典。他們曾站在成千上萬朝覲的信徒中，望著太陽從神殿上升起，耳畔響起莊嚴的吟唱，曾在金色的田野中奔跑，加入慶祝豐收節的遊行車隊。

　　這是蘭斯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每天都是嶄新的一天，每天都有新鮮事發生，他第一次發現世界這麽大，而他竟一無所知。最後一晚，兩人來到沙漠深處的一座廢墟。這裡曾是納斯塔西亞王國的首都， 如今只剩漫漫黃沙和斷壁殘垣。

　　凱特搭好帳篷，在柴火上烤著兩隻剝了皮的兔子。兔肉烤得金黃酥脆，蘭斯吃飽了，仰躺在沙丘上，凝望著燦爛的夜空。天如穹蓋，繁星璀璨，夜風吹過遼闊的沙丘，沙漠中一片寂靜，靜得可以聽到世代鬼魂對愛與恨，陰謀與戰爭的竊竊私語。無論多麽強大的帝國和宗教都會朽爛，亙古不變的只有生與死，如同河谷裡的青草和野花生生不息。

　　“你在想什麽?”凱特問道。蘭斯說:“想這裡發生的事。強大的納斯塔西亞王國隻一夜就覆亡，文明實在太脆弱了。”

　　“我對這種宏大的話題沒有興趣。”凱特聳了聳肩。蘭斯枕著胳膊，低聲說:“和自然相比，我們的生命實在渺小得不值一提。凱特，你怕死嗎?”

　　“以前不怕，現在怕了。”

　　“為什麽?”

　　凱特沒有出聲。蘭斯摸著腹部的彈疤:“我以為自己不怕死，但只要一想到回歸虛無，我就覺得眼前發黑。”

　　他翻過身，才發現凱特已經在身邊躺下，支著手臂望著他。凱特的目光專注極了，映著燦爛的星光，仿佛要把蘭斯整個裝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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