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在傳運軸的催動下呻吟尖叫,車速飆到了極限,裝甲車壓著斷牆飛了過去,霍倫幾乎把油門踩斷。炮彈擦著車身飛過,掀翻了一大片人,滿眼都是斷肢鮮血。人群淒慘的哭嚎著,就像一群被趕向屠宰場的羔羊。
“救救我們!”
“求求你,帶上我的孩子吧!”
炮火中夾雜著淒厲的哭聲,有人撲過去想爬進車廂,被慣性活活拖死,克拉穆爾全身都在顫栗,扛起槍就往車下跳,萊特立刻將他按回車裡:“你他媽發什麽瘋?”
“老子跟這群畜生拚了!”他的眼中全是血絲,眼裡浸滿淚水,萊特一拳揍了上去。克拉穆爾跌倒在車裡,士兵本就悲憤交加,見長官被揍,紛紛跳起來要跟萊特拚命。
“你能救回幾個人?”萊特連珠炮般咆哮道,“政府在暗算我們,要是連你都死在了這裡,誰能回去解釋!你還嫌死的人不夠多嗎?”
克拉穆爾的瞳孔慢慢放大了,眼中浮現出深刻的絕望。他頹然坐倒,嚎啕大哭起來。他的情緒傳染給車裡的士兵,許多人眼中都有了淚光。吉爾伯特滿腹苦澀,目光無意中投向車外,突然愣住了。
“伊麗?”他難以置信的喚道。
萊特離得最近,肩膀傳來一陣銳痛。他的指甲嵌進了萊特肩頭,目不轉睛的望著車後逃難的人群。萊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漫天硝煙中,每個人的臉孔都模糊不清,仿佛對焦不準的鏡頭。人群中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滿臉驚惶絕望。
“天啊。”吉爾伯特喃喃道,身體開始發抖,“她怎麽在這裡?”
“是你的熟人?”
吉爾伯特怔怔的望著車後,他知道現在絕不可能停車,否則所有人都會死在亂槍中。但他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就像一記重錘敲打在心臟。刹那間,周圍的景象忽然變得生動了起來,所有聲響都如臨在耳。煙塵散去,他終於看清了伊莉絲的臉,她的辮子散開了,五官因恐懼而扭曲,滿臉血淚。她聲嘶力竭的求救,卻沒人聽得到,微弱的呼喚聲仿佛一滴水匯入大海,轉眼就消失了。
“吉爾!”
“吉爾,吉爾!”
少年懷裡抱著一本書,興高采烈的跑過來,晶瑩的汗水在皮膚上流淌。
“你的任務完成了嗎?”
“當然了。”少年腰上胡亂纏著繃帶,毫不在意的聳了聳肩,“你瞧,我又弄到了一本新書!這可是國外出版的書啊!”
他臉色驟變,連忙把少年拉到屋裡,低聲罵道:“你膽子太大了,被發現了可是要嚴刑處罰的!”
“別管這麽多。”少年得意的摸了摸鼻子,把書放在床上攤開,“根據這本書講的,世上有兩百多個國家,從遠東的昭國到海洋帝國坎特伯雷——”
“我知道。”他恨恨道,“他們都是吸血鬼,跟政府勾結殺害我們的親人,掠奪我們的財富。”
少年歎了口氣:“吉爾,上面不準我們接觸外界,就是為了方便給我們洗腦,別被這些人騙了。”
“那是誰的錯?”他不甘心的問道。少年老成的歎了口氣:“不是誰的錯,戰爭這種東西……”
他搔了搔頭皮,琢磨了半天:“說不清楚啦,總之我遲早要離開這裡。你知道嗎?坎特伯雷王國的首都是一座花都,四季溫暖如春,繁花似錦,羅夫尼克王國有座日落之城,夕陽永遠不會落下,遠東有片叫作弱水的海洋,輕的托不起一片鳥羽,還有和泉國的櫻花四季常開……”
少年講了很久很久,講的口乾舌燥,他聽得入了神,眼裡充滿了憧憬。少年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泛黃的書頁,低聲說:“吉爾,跟我一起走吧。”
“去哪裡?”
“去沒有戰爭,不會挨餓受凍,不用殺人就能活下去的國家。”少年指著書上的插圖,“這裡是圖蘭,位於格爾達南部,四季都有充沛的陽光,是個被譽為黃金鄉的繁榮國家。北方的英雄霍華德就在圖蘭,許多北方人都去投奔他,在圖蘭過得很幸福。我想好了,有機會我們就去圖蘭吧。”
“圖蘭真的這麽好嗎?”他沉默了很久。少年急得都結巴了:“當然了!許多人去了圖蘭,就不願再回苦寒的北方了。走吧,吉爾,我們一起去溫暖幸福的樂園。”
陽光下,少年的眼睛藍得像大海,眼裡閃爍著希望。他輕輕點了點頭,少年笑了,兩人的手緊緊交握。
吉爾伯特猛的轉過身,從車上一躍而下。萊特本能的伸手拉他,卻拉了個空,他箭一般竄了出去,撲向人群中的女孩。
炮彈在身邊炸開,衝擊波把兩人遠遠拋了出去。彈片切入髒器,削去了一塊顱骨,在臉上犁出縱深的血痕。吉爾伯特咳嗽了一聲,鮮血從嘴角湧出,但伊莉絲被他用身體護住,隻留下了擦傷。她渾身是血,整個人都被嚇傻了,只能迭聲慘叫著。吉爾伯特緩緩伸出雙手,捧住了她的臉。
“伊麗。 ”他輕柔的喚道。
伊莉絲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凝視著他滿是鮮血的臉,想要回抱他,雙手卻抖得厲害:“吉……爾?”
鮮血漫進了眼睛,視野裡一片模糊。吉爾伯特覺得很溫暖,一股暖流源源不斷的湧進了心房,填補著胸口的空洞。他安然的想,原來我的血也是暖的啊。
她是最後一個相信我的人,我不能背叛她。
“抱歉……萊特。”他闔上眼睛,輕輕的說。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無論走到哪裡都是戰爭和死亡,都有陽光照不到的角落。他拋棄了摯友,帶著傷在郵輪上顛簸了半個月,奄奄一息的撐到了異國,可真正的圖蘭並不是陽光普照的樂園。他除了殺人什麽都不會,無家可歸,只有偷和搶,在垃圾桶裡翻著食物,躲在橋洞裡過夜,經常被打得滿身是傷。
這天和以往一樣,他守在路邊,紅著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橋上。餓得久了,就像有人掏空五髒六腑,無底洞般叫囂著要食物填充。他光著腳,衣衫襤褸,除了對食物的渴望,眼中已經沒有正常人的感情。
遠方傳來了腳步聲,他的身體忽然一顫,麻木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激動。大腦還沒做出反應,身體已經撲了上去。但眼前突然天旋地轉,他像塊破抹布似的被摔了出去,好一會兒,遲鈍的神經才感覺到疼痛。
“不長眼的小偷,居然搶到我頭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