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薄冰碎裂,到處回蕩著落水聲和士兵的慘叫。白海近岸是十英尺厚的淤泥,寒冷讓淤泥粘稠如膠,人和坦克立刻陷了進去,士兵們在冰冷的海水中拚命撲騰著,企圖遊到對岸,卻被重機槍的炮火壓著,淒慘的叫著涉水遊去,被趕向冰封的屠宰場。
埋伏已久的戰士們終於露出了獠牙,他們向所有車輛投擲了燃焼彈,白海之畔被燃焼的坦克殘骸映得通紅,無數士兵被烈火活活焼死,濃煙在空中洶湧翻滾,仿佛遮天蔽日的黑蝙蝠群朝東南方急飛,連幾百英裡外的王儲堡都看得見。
暴風雪刮了整整一夜,天明時才停止。唯一一支空降師被狂風刮到幾十英裡外,指揮官不得不等上兩個小時預熱油箱,直到汽油終於融化,才以最低速度開往白海。當他們趕到現場時,萊特早就帶著部隊撤退了。白海之畔是言語無法描述的恐怖,岸上躺滿了被坦克碾得稀爛的士兵,身下結了大片鮮紅的血冰。逃往海中的士兵全被凍死在冰封的白海,身上結了一層透明的冰殼,眼珠大睜,所有臨死前的恐懼全部凝凍在臉上。
清晨的風吹過這片屠宰場,指揮官面無人色。岸上的有些士兵腸穿肚爛,卻還沒死透,肢體仍然在不斷抽搐。他下令開槍打死了這些士兵,盡管軍法明文禁止這種安樂死。
“我們調查了岸上的坦克殘骸,全是我們的部隊。萊特·羅斯竟然把自己人當作誘餌,把我們的裝甲部隊引到林中。”
“你確定?”赫斯特深深皺眉。指揮官強忍著悲憤,雙目通紅:“我下令埋葬岸上的屍體。收殮屍身時,我的部下發現被坦克碾死的不僅有我們的空降兵,還有叛軍士兵。我從軍幾十年,從沒見過這麽慘烈的景象。”
赫斯特沒有出聲。他披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豎起的領子遮住了臉龐,正在研究一副地圖。桌上的兩盞油燈燃焼著,但掩體裡依然非常寒冷。
“我明白了。”他把手放在指揮官肩上,溫和的說,“忘掉你看到的一切,你需要好好休息。”
指揮官望著他,這位新來的將軍身材瘦弱,容貌清秀,看起來比實際年紀還要小一些。第一次見到他時,所有人都很失望。赫斯特畏寒多病,經常捧著一個手爐讀軍報,時不時還要咳兩聲。裡昂憂心忡忡,甚至把軍部的暗殺部隊夜梟全部派來保護他。
起初萊特還對他有所忌憚,但他調查了赫斯特,發現後者每天躲在指揮部裡,離不開衛兵的重重保護。萊特認定他只是個羸弱的高官子弟,靠家世入選,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
然而在萊特取得白海大捷次日,赫斯特就下令突襲革命軍的大本營。幸存的空降師直接降臨在城中,和攻城部隊裡應外合。萊特帶走了大批兵力,留守城中的西蒙尼猝不及防,在援軍到來之前,軍隊就攻下了梅薩納,赫斯特卻故意放走了西蒙尼和他的部隊。
面對城裡的士兵時,赫斯特展現了仁慈的一面。只要沒有參與殺俘,他就放士兵回家,他還向俘虜許諾,如果他們願意為自己效力,就將獲得自由,從而成功解決了兵力短缺的問題。
總部淪陷的消息傳出,萊特立刻下令艾爾扎克帶兵回援。這支部隊在途中遭到伏擊,全軍覆沒,只有艾爾扎克率領少數士兵突圍。西蒙尼自認沒有辜負囑托,為了保護部隊才冒險撤離,但萊特暴跳如雷,當眾把他訓斥了一頓,甚至質疑他跟軍部勾結。西蒙尼大怒,兩人吵了一架,不歡而散。
為了挽回丟失總部的損失,萊特把目標鎖定到了莫萊市。莫萊市是格爾達王國第二大城市,僅次於王儲堡。只要攻下這座城市,就能把革命軍的據點連成一片,佔據城中大量軍工廠,沉重打擊駐軍的士氣。
更重要的是,駐守莫萊市的是當年圍攻庫瑪市的將軍之一,約翰·貝爾格萊德,正是他下令把病患屍體投入河中。但約翰早有準備,關閉城門,把所有駐軍撤進城中嚴防死守。萊特的兵力不足,發起了好幾次進攻都以失敗告終,不得不封鎖進城的所有道路,正式開始圍城。
許多年後,萊特都拒絕回憶圍城時發生的事。當初他下達圍城命令只是迫於無奈,他一向喜歡速戰速決,但約翰卻不這麽想。圍城開始一周後,他正在軍營裡巡邏,城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臉色慘白的艾爾扎克衝進了中帳。
萊特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立刻問道:“出什麽事了?”
“一言難盡,你自己去看吧。”
萊特走到城門外,拿起望遠鏡,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通往城門的路上騰起陣陣煙塵,仿佛草原上奔騰的角馬群, 城中的平民拖家帶口,正哭嚎著往外衝來。
“攔住他們!”萊特的臉色變了。為了防止駐軍突圍,他們把所有地雷都埋在了城外。幾個士兵開了槍,卻沒有打中,人群依然健步如飛的奔向死亡,有幾波人徑直衝進了雷區。
伴隨著一聲暴響,衝在前面的人瞬間被炸得粉碎。烈性炸藥的氣味彌漫開來,地雷的爆炸引發了連環殉爆,大量斷肢和鮮血飛向空中。他的身子晃了晃,面無血色。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約翰搶走了所有民糧,把市民集中起來,用槍逼著他們從不同城門突圍,妄圖靠屍骨鋪路。許多人被繩子捆著趕進了雷區,死時屍體都被緊緊綁在一起,死狀慘不忍睹。
在作戰會議上,所有將領都面色陰沉。如果他們不肯撤退,約翰顯然會不斷重複這種戰術。
“我們撤退吧。”西蒙尼咬了咬牙,恨恨道,“軍部可以殺民養兵,我們卻不能不顧這些平民的死活。”
“難道你打算放過約翰嗎?”
“他害死了我的孩子,我當然想把他千刀萬剮,但繼續圍城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如果失去了莫萊市,我們在北方就沒有一個穩固的後方。這座城市的意義太大了,我必須得到它。”
“你有什麽兩全之策嗎?”
萊特負手站在桌前,眼中閃著幽冷的寒氣:“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