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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燕的慟哭》第12章
  入夜,觀星山。

  山巔人山人海,天朗無風,火炬直立燃焼。神殿建於一千年前,毗鄰一座黑色玄武岩祭壇,形似飛鷹停在峭壁上,廟門兩側刻著浮雕,兩扇門合起來是一個完整的蛇頭。殿中不僅供奉著太陽神及其妻子,還供奉著從被征服的部落和王國擄來的神像,每任圖蘭王登基前都要來此求取神諭。塞米爾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四萬人來到這裡,從垂暮老人到不足馬背的幼童,戰士們頭頂蒼鷺的羽毛在微風中輕擺。

  “看到那個眉間有道傷的男人了嗎?”羅克薩妮輕聲對他說,“他叫圖盧姆,是塔卡部最強大的戰士,就是他指使了夜襲。”

  塞米爾定睛遠望,卻沒有認出她說的人。在他眼中,因蒂人都是褐膚黑發黑眼,況且男子們一律赤**膛,穿著彩繪皮背心,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雪停了,黑土上結了霜殼,踩上去喀哧喀哧塌陷,枯枝上積雪盈盈。山頂熱氣蒸騰,人群身上飄來濃厚的汗味和膻味。塞米爾往右挪了挪,靠近羅克薩妮,嗅到了她發間的玫瑰香油味。

  “聽好了,待會兒無論見到什麽,都不要發出聲音。”羅克薩妮嚴肅的警告他,“這是神聖的祭典,任何不敬的舉動都會被視為瀆神。”

  塞米爾捏了捏她的掌心,輕輕點頭。他的膚色白皙,因此羅克薩妮用褐色的油彩塗抹他的面部和四肢。太陽西沉,落霞變淡了,火炬炯炯如星。執火的勇士已從山腳出發,穿過城中大街小巷,登上觀星山。祭祀用的美酒被倒進一口金製大缸,缸中有管槽通往太陽神廟。太陽神端坐在寶座上,手執黃金權杖,托著神鷹,衣袍上鑲滿寶石和金飾,他的妻子月神肩上盤踞著一條羽蛇,髓石打磨的眼睛閃閃發亮。祭司們穿上華貴的衣袍,宰殺純黑公羊羔,把羊羔的內髒掏出佔卜吉凶,如果肺葉仍在跳動被視為吉兆。人們屏息凝神,等待黑夜的到來。

  就在這時,夕陽的最後一縷余暉消逝在火山口。山頂的火炬一一熄滅,隻留祭壇上的聖火燃焼。祭司握著蛇頭權杖,將硬樹脂投入盆中,濃鬱的脂香頃刻騰空而起。兩位年輕的戰士走上祭壇,分別戴著黃金和黑鐵面具,行走間腰間的刀帶發出輕響。一人身上漆滿金粉,赤裸的胸膛紋著雄鷹,頭上戴著鷹翅上的羽毛,另一人則以藍色油彩塗遍全身,胸膛紋著睡蓮。兩人朝對方深深一鞠躬,從台上的刀架上取下彎刀,擺好架勢。

  “這是一場表演,象征太陽神和黑太陽爭奪統治權。”羅克薩妮輕聲講解,“別出聲,瞧仔細了。”

  一名勇士掄響大鼓。兩人揚聲高喝,同時發起進攻。“黑太陽”一躍而起,彎刀在半空中劃過耀眼的圓弧,雙刀相撞,火花迸射。“太陽神”一刀隔開彎刀,反手砍向“黑太陽”的頸部,後者立刻收刀急退,兩人隨即圍著祭壇展開了一場死亡之舞。刀影如潮,兩人高速交換著位置,塞米爾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但這兩人顯然在伯仲之間,短時間難分勝負。祭壇下人聲喧嘩,觀眾們高聲為自己讚賞的勇士喝彩,喊罵聲不絕。

  “既然扮演黑太陽的人會故意輸掉,這種表演又有什麽意義?”塞米爾悄聲問自己的妻子,羅克薩妮語氣古怪:“不,圖蘭人從不在決鬥中放水。兩人都是出色的勇士,會憑自己的本領分出高下。”

  “那——”

  塞米爾話音未落,“太陽神”一刀正中“黑太陽”的腹部,鮮血潑墨般湧出。他發出痛叫,揮刀朝敵人撲去。

“太陽神”從容不迫的展開反擊,他每斬出一刀,刀柄就巨震一次,“黑太陽”連連後退,被逼到了盡頭,肩上和膝上都多了流血的深傷。勝負已定,他突然側身提刀,以肩膀硬生生接住對方一擊,揮刀砍向“太陽神”頭部,但對方只是略微側身,一刀挑中他的手腕。彎刀飛了出去,帶著下墜的重量猛刺進泥土。他的臉上面具碎裂,一道血痕無聲的裂開,融於眉宇之中。  台下響起震耳欲聾的歡聲。勝利者拔刀高喝,刀尖直指天穹。“黑太陽”掙扎著倒在祭壇上,血水汩汩流淌。奴隸們抬走了敗者,祭司們登上祭壇,準備觀星。

  根據圖蘭神話,太陽每年冬至日都會死去,如果這天夜裡昴宿星團未能通過天頂,次日世界就會被黑暗吞噬。觀星山本名埃斯特雷亞,這是神話中火神的名字。它面朝東方,一個已經熄滅的火山口矗立在山巔,冬至日的太陽會從這裡升起。天色已近濃黑,深冬的夜空晴朗壯麗,天穹如蓋,群星璀璨,宛如一個閃閃發亮的石磨。銀河微微凸起的部分恰似女性懷孕的腹部,不斷通過黑暗裂口創造著新星。

  山巔一片漆黑,火炬嘶嘶燃焼,風從高枝間猛然橫掃下來,撞上了神殿的銅甕,響聲隆隆,狀如鳴雷,從祭壇上方傳來深沉的回音。遠方黑暗的湖水蕩漾,眾人屏息凝神,焦急的等待著昴宿星團的出現,恐懼和焦灼撅住了每個人的心。

  月影散去,昴宿的星輝出現在夜空中。它在夜空中移動,逐漸接近了天頂。在昴宿星運行到天頂的那一刻,人群中歡聲如雷。祭司們面朝天空跪下,感謝太陽神的仁慈。樂師們吹響了號角,扮演黑太陽的勇士換上猩紅色寬袍,在祭司的引領下走向祭壇。他是個英俊的年輕人,褐色的皮膚猶如橄欖,黑發剛剛梳洗過,戴著黃金花冠,四名美貌少女跟在身後,吹著悲傷的管笛。登上祭壇前,他吻了其中一名少女,折斷了管笛。有人喂他喝了一杯鎮痛的烈酒,把他放在祭祀石上。青年仰面躺在石上,四個人拉住他的胳膊和腿,使他的身體松弛下來,胸膛暴露在祭司面前,和壁畫中的場景一模一樣。

  塞米爾的喉頭髮緊,身上冷汗直冒。羅克薩妮安撫的捏捏他的掌心,示意他不可出聲。主祭司執刀上場,手握黑曜石利刃。他以熟練的手法將刀插入左乳下方的肋骨間,橫斷剖開胸膛。

  鮮血泉水般迸射,噴滿了他的臉。那具肉體最後抽搐了一下,塞米爾胃中翻湧,強烈的惡心湧上喉嚨口。祭司的雙手紅至肘部,他把手伸進死者的胸膛,迅速掏出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心臟冒出的熱氣在寒冷的夜晚裡蒸騰。

  地上早已鋪好乾草,兩名精悍的勇士一左一右推動巨鑽,鑽孔裡迸出橙紅的火星。煙愈來愈濃,朝夜空直衝而去,草堆熊熊燃焼起來。祭司在犧牲者的胸膛點燃新火,把油塗抹在鮮紅的心臟上,高舉心臟,使它沐浴在昴宿的星輝中。

  “歸來吧,眾神之父,偉大的太陽神烏林·帕克!”他高聲用圖蘭語頌唱著,人群面朝天空跪下,捶打著胸膛,齊聲應和。“歸來吧!我們的父親!”

  橙焰把鮮血映成漆黑,心臟被放進一個鷹形的盤子裡,點火焚焼。圖蘭人相信一隻鷹的精靈會從天空中飛下來,用爪子抓住這顆心臟的靈魂,把他帶回天國,永遠和太陽神同住。死者的頭顱被穿在尖樁上,置於擺放頭骨的架子上,身體的其余部分則架在火堆上焚焼。

  傳火人取了新火, 舉著火把飛奔向山下,明亮的火光如同蜿蜒的長蛇,從黑暗中一處一處亮了起來,甚至在偏遠的村落,燈火都重新被點亮。大批牲畜紛紛倒在刀下,肉被當眾焼烤,濃鬱的血腥和肉香飄滿了山巔。人們縱情飲酒,傳唱古老的讚歌。

  “向你致敬,偉大的太陽神——

  你端居雲巔升騰並閃耀,

  以眾神之王的光輝顯現。

  你光芒普照,澤被眾生,

  你像雄鷹展翅翱翔,

  你的雙翅是圖拉的黃金。

  你在白晝的天空泛舟,

  俯瞰遠古的時光,

  當你在海平面上下沉,

  不倦之星向你垂首。

  你是天空的君主,

  是創造眾神的君主,

  願那些在上的尊崇你,

  願那些在下的尊崇你。”

  “西元44年,冬至日,晴。

  今晚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人祭。一想起當時的場景,我的胃中就陣陣作嘔。羅克薩妮向我保證這種事每五十二年才會發生一次,但我依然覺得很惡心。

  史學界普遍認為,北方的薩烏卡人入侵後,圖蘭才染上了人祭的惡習。我問羅克薩妮怎麽看待這種事,她回答為了讓整個部族存續下去,犧牲在所難免。我想我必須重新認識我的妻子和她的民族。

  人會犧牲少數來換取族群的延續,我們的文化保留著殉教的觀念,把為人類利益犧牲視為至高的美德。這一事實掩蓋了一個真相:在多數時候,被犧牲的人並非自願。我們都踩著同胞的屍體生存,這是人類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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