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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之海的龍與帆》界限 下(四)
  混亂的意識風暴裡,漸漸有無數明亮的光點顯現。

  那些璀璨如星辰的光點閃爍著,魚一般悠閑地在風暴之間遊曳,緩緩匯聚在一起,凝成模糊的形體。

  古老的神明用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樣,藍綠色的長發海草般漂浮著,長長的尾巴懶懶地甩來甩去,渾身的鱗片流過奇異的光澤,水波般從尾尖一層層推向背後伸展開來的雙翼。

  可他其實並不會單憑雙翼飛行。

  他行動的樣子更像魚,像蛇,展開的雙翼仿佛純粹的裝飾……或起到一點點魚鰭的作用。

  但他看起來依然是優雅的。他在無形的風暴中滑行,長尾隨意一卷,身邊的風暴便徹底消散。

  納登人破碎的意識裡殘存的本能讓他們恐懼地試圖遠離,但這個看似空曠無比的空間,其實可以隨著塔琺的意識不斷縮小,像一張不斷收起的巨網。

  他們根本無處可逃。

  優哉遊哉地捕捉著獵物的神明稍稍停了下來——他“看”到了那個有些突兀東西。

  一個繭,看似脆弱,卻能將他的意識也阻隔在外。

  他遊過去,好奇地戳了戳。

  他知道它的存在,甚至,是他給那些納登人機會,建起了這樣的避難所。完整的意識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但所有納登人的意識連接在一起,又會硬到有點硌牙。他只能腐蝕了其中的一部分,卻給另一部分留下一點“生機”,這樣,既易於入口,又有兩種口味可以品嘗——不,三種,還有一些納登人的意識就困在自己的身體裡呢!

  他實在是太聰明啦!

  但他從來沒有用這種方式使用過自己的意識……畢竟他已經被困住了,又有什麽必要給自己加一層桎梏?

  他興致勃勃地圍著繭轉了兩圈。如果不是時間有限,他很樂意留著這個沒見過的東西多玩兩天。

  但它對他的吸引力終究不如伊斯。

  而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讓伊斯無法再離開。

  他伸出手,一柄奇異的武器閃爍著在他手中成形,長柄頂端是帶著倒鉤的利齒,更像是某種捕魚的用具,只是過分華麗……而且像是擁有生命般微微地扭動著。

  他用力握了握它,壓住了那些試圖反抗的,靈魂的碎片。

  用納登人自己來對付納登人,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他忍不住又一次為自己的聰明……和體貼而點頭。

  然而當他舉起長槍的那一刻,整個空間震動起來——被迫自相殘殺的納登人,一瞬間爆發出了讓他也感到驚訝的憤怒。

  但他並不在意。憤怒也是一種力量……而這垂死的掙扎同樣不堪一擊。

  他笑起來,將長槍舉得更高一些,擺出更優雅又威武的姿勢。

  即使無人能看到,就當是,給這些納登人,最後的敬意。

  .

  伊斯在收到警報那一瞬就回到了艾斯凱爾,納登人寄居的星球上。

  他用了傳送術,將因此會導致的各種麻煩通通扔個蘭迪27號——他不能錯過一點機會。

  信號是泰瑞之前設置的儀器之一發出的。除了回溯時間的軌跡之外,那個細心的法師還帶來了另一種魔法器械,用於探查空間與時間的扭曲與變動。

  只是,當他和瓦提埃被帶走的時候,那看起來已經跟魔法毫無關系、充滿科技感的機器,還沒有來得及啟動。

  離開艾斯凱爾時諾威啟動了所有的機器,卻並沒有報太大的希望。

以塔琺的能力,無形無息地破壞或影響這些機器探測的結果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至少,當時,在顯然剛剛有過空間扭曲的情況下,那機器並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所以,以諾威謹慎的推斷,他們現在得到的信號也未必是真的,卻也的確不可能置之不理。

  伊斯那時倒是隱約感覺到空間的變動,只是沒能來得及阻止……而此刻,當他又一次站在泰瑞和瓦提埃消失的地方,短暫的警報已經不再響起,仿佛那驟然而至的信號只是一個有意的、惡劣的玩笑,一種洋洋得意的挑釁。

  怒火如一頭咆哮的巨獸般在他的腦海中衝撞。

  娜娜偷偷往諾威那邊挪了挪。但很快,她又挪了回去,扯扯伊斯的衣角。

  “伊斯,”她小聲說,“不要生氣呀……娜娜幫你打壞蛋。”

  伊斯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他沒法兒不生氣,但一味的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試著探出自己的意識。他曾在提亞納構築的空間裡找到那一點細微的裂縫,在這裡也未必不能……他只是,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細心。

  他漸漸沉浸其中,意識如無數絲線般緩緩鋪開。

  多次撕裂空間,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件危險的事,最好的方式是留一扇“門”……而即使門關上,也總會留下些痕跡。

  當空間再次波動起來,無數絲線化為利箭,直射而出。

  “……哎呀!”

  過於誇張的叫聲並非隻響起在他的意識之中。

  伊斯猛地睜開眼睛。

  他氣勢洶洶的攻擊其實並不致命——他得考慮到從裂縫裡鑽出來的是泰瑞他們的可能性……所以眼前這個一身灰袍的家夥其實毫發無傷,卻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實在是相當欠打。

  “……怎麽是你。”伊斯壓抑的怒氣幾乎要噴薄而出。

  “是我有什麽不好?”灰袍的男人有點委屈,“有我在你們可省事兒啦!”

  伊斯回以一聲冷笑。

  娜娜好奇地抬頭看著這個像幽魂般漂在半空的陌生男人,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落的寬袖裡。

  那裡半隱半現地露出一點過於鮮豔的黃色。

  “……小鴨子。”

  小女孩兒伸手指過去,抬起充滿期待的雙眼。

  以一種意外的方式得到了歡迎的法師像一團灰霧般輕飄飄地落地,很是猶豫了一會兒,才有點肉痛地摘下手腕上一隻毛茸茸、活靈活現、表情跟他自己一樣欠揍的小鴨子,笑眯眯地放到娜娜張開的掌心。

  “你好呀!”他說,“我叫簡森·李,是……是你埃德叔叔的朋友哦。”

  娜娜眼睛一亮,興奮地猛拽伊斯的衣服:“埃德叔叔!”

  伊斯握住她的手,不耐煩地開口:“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他可沒空在這裡跟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不靠譜的家夥閑聊。

  “當然是……工作。”簡森·李稍稍挺直了肩背,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一點。

  “你們已經察覺到了這裡的時間異常?”伊斯皺眉,“什麽時候?”

  “……不是這樣。”簡森解釋,“你知道,虛無之海這麽大,並不是每一處的異常我們都能直接感知到,有時候,我們也會從其他渠道……比如星網之中搜集消息,判斷哪裡可能有危險。但我們確實一直關注著這裡,畢竟納登人……有些特別。”

  他們的祖先曾經將自己的意識與錨石連接,雖然最終控制失敗,但誰也不能確定那些孤注一擲的納登人到底從錨石裡得到了什麽,而納登人的意識又是可以互相連接的……

  幾十年的時間裡,這裡的納登人其實一直處於各種監視之下。簡森甚至知道納登人之中一位被稱為大師的老婦人,曾與提亞納有過聯系。

  但她們之間的聯系反而證明了這個星球上的納登人事實上對錨石幾乎一無所知,而他們之後的研究,在簡森看來也乏善可陳。

  因為人手不足,又因為黑翳突然有不少動作,他們有一段時間對納登人放松了警惕。卻沒料到就在這段時間裡,情況有了如今這樣難以預料的變化。

  “所以你們也知道塔琺的存在?”伊斯問道。

  簡森點頭:“一個被封禁的‘神’……安克蘭說那不過是個偽神,之前也沒鬧出過什麽大的亂子……至少與‘時間’無關,並不在我們的工作范疇之內。”

  他們的能力和精力都是有限的,而整個虛無之海,一個星球或文明的毀滅都是尋常,並不值得他們關注。

  而他現在之所以出現,也不是因為塔琺想要吞噬納登人強大的精神力,而是因為,他不知從哪裡學會了切割“時間”的辦法。

  而他留下痕跡裡,有錨石的影子。

  “這就很危險了。”簡森說。

  “……所以你一直都在?”伊斯語氣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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