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諸人陸續散去,稀稀落落的僅剩幾個,不知道譚老先生何時已經來到,無非幾天時間,但仿佛過了十年,他整個人都蒼老很多。
譚老先生想說話,可嘴唇不由顫抖,好一會才吐出鎮靜的話音,卻無法深藏心中的絕望蒼涼,就聽他道:“因為我活得時間長了點,知道人的本性是多麽令人不安,我的這兩個孩子,有一個那樣令我不安,一直為之擔心,因為這孩子闖過彌天大禍。我雖然伸手援助,卻也不可能一直守護,於是就希望這孩子能找到一個品性堅毅、穩重可靠的伴侶。但這人絕對不是梅傲生,如果若蘭不出事,順利嫁給她,將來難免成為另一對翻版的我和前妻。夏小姐,估計你也看得出來,我看見他們站在那裡,內心並不想送上祝福,若蘭很像她的母親,堅強且無情,又沒有她聰明。”
夏鳳池深知,譚老先生話還沒有說完,像他這樣的人,無論兒女做錯了什麽,他自己怎樣懲罰責備都是可以的,可別人無論是誰,都不能動一個指頭。
果然,他又道:“夏小姐好手段!這次譚家體無完膚,你小小年紀卻如此早慧,不知道是福是禍。”
夏鳳池道“譚先生,如果您希望我為你的女兒,這位凶手悲傷哭泣,很遺憾,我不喜歡做惡的人;如果您希望我表達同情,很遺憾,規勸一個有不幸童年的孩子,責任應該在於她的家庭、她的家長,而不是我。”
譚老先生臉色凝重,冷笑道:“說得好,說得對,不愧是曹汝霖的秘書!”
一直等到譚老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喬治才開口道“送我回房間好嗎?”他心中五味陳雜,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麽好,局面演化到如此地步,是他沒有意料到的結局,似乎又是臆想到了的結局。
夏鳳池小心的攙扶他回到二樓房間,小聲道:“我想應該收拾下行李,盡快離開桃源。”這時她才想起,她哪裡有自己的行李呢,衣服、首飾、鞋子,都是若蘭暫借給她用的。她的心仿佛挨了一記重拳,直到現在才感受到失去一段友誼所帶來的傷害,終於,夏鳳池隱忍的淚水忍不住破堤而出。
喬治忍不住攬過她肩膀,等她情緒稍微平複才道:“你把我上了鎖的衣櫃門打開,這是鑰匙。”
夏鳳池接過他遞來的鑰匙,衣櫃門後靜靜躺著一隻深灰的行李箱,正是四天前她在法租界被人搶走的那隻。可她看上去一點都不驚訝,宛如一切都在意料中。
喬治辨認著她的表情,笑道:“你早就知道了對吧?馥蘭出事那天的晚餐上,你借口補妝還來我房裡找了一圈,卻空手而歸。我本來還只是有所懷疑,發現你搜房的痕跡後,我才確定你真的和租界軍火案子是有瓜葛的,否則你不會丟了行李箱卻一點也不想把它找回來。而你,在獲悉我有可能尋獲這隻箱子、有可能看到你大哥寫的那封家書,才真正緊張起來。”
夏鳳池笑道:“你發現了,卻又認為暫時不揭穿比較有趣?真是個可惡的家夥。”她又說:“不錯,我大哥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但是這次他並不讚同自己的同伴搶劫軍火,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說到這裡,她看上去依然鎮定,好像並不再為那封信擔憂。
喬治打開那隻皮箱,從夾層裡面取出一個信封,將裡面的信箋展開在夏鳳池面前,待她確認無誤後,喬治立即劃著一根火柴,將這封書信點燃,丟到煙灰缸裡信封上先是綻開一朵藍色的小花,
繼而就變成了灰燼。 夏鳳池低眉道“謝謝你這樣幫我,但是——。”
喬治打斷她說:“軍火案破不了,幸好有桃源的案子,各大報章智窮才盡,這條新聞簡直是恩賜的靈丹妙藥。對了,你能否回答我一個問題?”
“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夏鳳池搶先道:“花園起火時反扣我房門的,是你吧?你很不想我染指這裡的案子,因為不管凶手是誰,都會帶給華商銀行以及譚家帶來醜聞,破壞了所謂的大局,還有譚倪兩家的交情。”
喬治一點不回避這個問題,看上去更像是早有準備,他點頭道:“是的,我一直不理解你為什麽一定要堅持插手案子,姚馥蘭那種人不值得你冒險,我那時也吃不準是否值得為你付出代價。”
“代價”兩字深深地觸動了夏鳳池的神經,她說:“記得你問過我是否信仰宗教?其實我的信仰就是法律, 因為我認為,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並不是普世價值裡所宣揚的愛,無論親情、友情、愛情都不是最重要的。”
喬治說:“什麽最重要?”
她笑道:“互相尊重和不侵犯。”
刹那間,她忽然覺得沒有必要解釋太多,喬治身上那種強烈的利己主義,有時候會令她感到震驚,也能令她明白為什麽兩人的父親會有那麽大的爭執,那本來就不是單純的學術爭論,完全是做人做學問的理念不同。
雖然她曾經對他動過心,也就是昨天他受傷時:他們在那個時刻曾經離得最近,但也就是從那時起,開始離得很遠。
於是她平靜道“我覺得,做朋友也許是最好的選擇。否則,以後當你在我這裡得不到幸福時,你就會後悔,我承擔不起你的後悔,承擔不起你付出的代價,只有當這代價稱不上代價,我才能坦然接受一切。”
喬治感覺就像一扇門被輕輕的,緊緊的關閉上了,他露出失望,在他眼裡她就是一隻迷途羔羊,應該得到神的眷顧,而她卻放棄了。
此同時,他又覺得輕松許多,他強笑說:“你呀,乍一看是史湘雲,生性豁達,稍微熟悉了,覺得又是薛寶釵,說話圓融,熟了才發現其實骨子裡卻是賈惜春,面冷心冷。”
夏鳳池也笑道:“可冷到極處便也有好處,不會隨隨便便濫施感情,多點對自己和他人的警覺,對不對?”
喬治不置可否,她朝他笑笑便轉身離去,門終於在她背後被無情的、不可挽回的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