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子道:“諒你也沒這個本事。”話雖如此,她不由自主將身體朝室內傾過去,好像要借助燈泡的光線去確認手上的玉碟。竇良卓朝夏鳳池的方向輕點下頭,夏鳳池立即揮舞木棒朝燈泡狠狠猛擊。“嘩啦”的碎裂聲中,香子迅捷地朝邊上躲過去,卻被反應更快的竇良卓立即撲倒,外面守衛見兩人倒地扭打在一起,可又看不清室內情況,慌亂中朝屋裡放了幾槍,立即轉身就朝外逃。
夏鳳池立即撿起腳邊早就備好的長槍,她跳到門外,蹲下來瞄準那人,可今晚的月亮好像在誠心和人作對,如今又躲到雲層,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只要有一絲光線,她就能擊中。
勁風疾吹,雲縫中擠出一絲灰白色光亮。夏鳳池趁機瞄準那個狂奔的身影扣動扳機,鬼使神差般,她卻臨時改變了決定,把槍拖微微朝上一偏,槍托重重的頂了下她的鎖骨,隨之而來就是“轟”的一聲,那人很快就不見了,而她整個人被這獵槍的後挫力一頂,根本收不住腳,一連朝後退了數步,後背硬生生的撞上茅屋土牆,就聽見“嘩啦啦”一聲,茅草屋本來就腐朽不堪的牆面竟然被她頂出大半個窟窿,不等她發出驚呼,這茅屋就以摧枯拉朽之勢,連牆帶梁地倒了一片。
夏鳳池丟下獵槍,大叫竇良卓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卻不見人回答。她愣愣的望著這滿地的廢墟,忽然聽見裡面有輕微的響聲,就聽見竇良卓抱怨道:“喊的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夏鳳池喜出望外,搬走廢墟上最大的幾塊碎石,才從裡面把竇良卓拽出來。仿佛不放心,她又想把那幾塊碎石重新蓋上去,竇良卓坐在地上抄著手笑道:“她已經死了,哎,你怎麽把那個人給放了?”
那口吻,不無嘲笑的成份,夏鳳池隻覺得心臟突突突跳得凶猛,身上有一股說不清是怒氣還是恐懼的力量在迅速流動著,像在尋找發泄的出路,她道:“閉嘴!”
此時的她眼露凶光,看上去倒真像一頭髮怒的花豹。盡管知道長槍已沒有子彈,竇良卓覺得還是不要激怒她為妙,見他不再吭聲,她才覺得筋疲力盡,雙腳一軟不由坐到地上。她低頭看看地上的長槍,又轉身回望遠山,這才靜靜道:“我不想殺人!”
“好吧,”竇良卓的聲音出奇的沉靜溫和,就聽他說:“原本我的設想是,有了香子和她同伴的屍體,就能把今晚的事情解釋成兩個人的相互殺戮,否則萬一被關東軍發現破綻,你我的家人都會受到牽連。”盡管非常不情願,她也必須承認他說的全對,他之所以非要殺死香子,她之所以憑直覺擊斃那陌生人,不都是為了這個原因嗎?
這令他們之間產生種共同進退的親密感。可如果關東軍找上門來,她該怎麽辦?夏鳳池感到了徹骨的寒冷,不由閉上了眼睛。
竇良卓輕聲道:“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她小聲道:“需要我做什麽?”他道:“你幫我把那個流浪漢抬到廢墟上。”兩個人先是一起把屍體抬過去,竇良卓又從廢墟裡扒拉出些東西,最後才將口袋裡類似印章的一樣物件都丟到流浪漢身旁,隨即燃火將廢墟點著。
風很小,所以他點了好幾次才令火燒大,劈劈啪啪的聲音開始響起來。這時已經到下半夜,也不知什麽時候天才會亮,茅屋廢墟將近燒毀貽盡時,東方已經有點蒙蒙亮。她靠在一棵大樹下,看著那灰燼裡的紅色越來越少,這時才感到了冷和困,覺得渾身上下都沒有力氣,左臉頰火辣辣的疼,
右腿沉得簡直抬不動,倘若這時候再有歹人上山,她是連逃跑都沒有力氣的。 不知什麽時候,他也來到她身邊,道:“我在土堆裡挖到幾瓶罐頭,你吃不吃?”她倔強的轉過頭表示拒絕,說:“罐頭就是食物的棺材。”說完這話,她又補了一句:“不,應該是食物的木乃伊。”他絲毫不為所動,把罐頭又晃一下,說:“真的不吃?太嬌氣了。”
她對這個評價欣然笑納,他笑笑,拉開罐頭聞了一下,故意咽下口水才道:“多好的牛肉罐頭。”
見他大口咀嚼罐頭,她輕聲道:“回去後,我要去吃炸響鈴。”他問:“這是什麽東西?”她笑道:“這是西單聚賢堂的名菜,就是烤好的小豬脆皮回鍋油炸,出鍋後再用甜鹹勾汁。”她問:“你呢,你最想吃什麽?”他不假思索:“想吃母親做的壽司。”
不知為什麽,這個回答令她有點失望,一個在她心底盤桓很久的問題,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她說:“你的心裡,究竟是覺得自己是日本人多一些,還是中國人多一些?”
他慢慢放下手裡的罐頭,抬起頭,雙眼朝遠處望過去,好像在觀望一個並不存在的國度,就聽他輕聲道:“一個人來自哪裡並不重要,關鍵是他要去哪兒,對不對?”她心頭彌漫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苦澀,聽他又道:“我手裡的那半本日記,請幫忙捎給曾先生吧。”
她驚問:“你不再保留了?”她有種預感,曾四海也許再見不到他的兄弟了。
果然,他歎口氣道:“曾先生手裡的半本日記,給了他太多的仇恨,如果他保留的是這半本,必定能重新記起來,那個破碎的家也曾有過非常多的幸福和歡樂。”
他想起自己曾坐在南京玄武湖邊的大樹下發呆一個下午,當時覺得老死在這裡都可以,然而他終究要離開那裡。以他對關東軍的了解,自己必然會被當做炮彈,成為投向曾四海乃至國民政府的有力武器。而現在,“他”如願死在了這間北平西山的茅草屋,父母也必將成為烈屬,雖然必定痛苦萬分,卻是得以保障全家平安的最佳方案。
他腦中浮現出養父母、弟弟和妹妹的音容笑貌,心中柔情一片。想到這裡,他轉身回望著她,就在他們目光接觸的刹那,他覺得無需多言,她必定是懂得自己的:她眼中的悲憫說明了一切。這種垂首斂目的眼神,令他不由想起寺廟裡的佛像,那是能洞悉人世悲苦的智慧。
他不由拿起她的手,輕吻她的手背,而她明白,對於像他這樣不習慣表達感情的人,這是他所能給予的最熱烈的感謝。
她露出了疲憊的笑容,他輕聲道:“要不你先睡一會吧。”
她實在是太困了,眼皮沉重的有千斤之重,就聽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本來還想看看山裡的日出呢”,終於還是沉沉睡去。
等到她再度醒來,隻覺得身下軟綿綿的,身體好像漂浮在一塊雲朵上那樣慵懶,就聽見大格格低聲道,你醒啦?夏鳳池睜開眼, 認出自己躺在家裡的大床上,她連忙伸手摸下自己,已經換上乾淨整齊的衣服,大格格拍著胸口道:總算醒了!七叔是今天清晨在西山半山腰發現的你,那地方又冷又潮,竟然怎麽喊你都叫不醒,也不知道你是睡過去了還是昏過去了。
夏鳳池露出笑意,說,你要是知道我身上穿得是死人衣服,估計會更吃驚。大格格道,咦,你說是你身上披蓋的那件呢子大衣嗎?七叔說可能是有人留給你的,因為當時他們一發現你,就見有人朝山下跑,肯定不想被人看到。那大衣的口袋裡還有兩隻鐵盒子,我想都是你的東西,就給留下來了。
夏鳳池掙扎著起身,說,快給我拿來!大格格見狀連忙把兩隻鐵皮盒子從桌上取來,夏鳳池顫抖著雙手打開它們,一個盒子裡是山下芳子完整的日記,另一個盒子中儼然是本明黃色封皮的小冊子。
大格格好奇道,這都是什麽?夏鳳池嚴肅道:“這都是那位朋友留給我的,一個要送給他的兄長,而這個——”她把明黃色封皮的冊子拿出來遞給大格格:“請務必交給七爺,它本來就是你們旗人的東西。”大格格被她謹慎的表情所感染,小心翼翼將冊子攬在懷中,問:“你那個朋友,叫什麽名字啊?”
夏鳳池想,是啊,他叫什麽名字呢,曾富山和竇良卓都不會再成為他的名字,他的日本名字就從來沒有提及。可即使知道,又能如何?
於是她笑道:“我也不清楚他叫什麽,只知道他是日本人。”
大格格笑說:“一定是個好心的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