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明明是很短的一條水泥路,幾個人步行卻走了很久,走到頭後又開始折回桃源。
主乾道上還有一戶鄰家的洋房燈火通明,然而一拐彎走上通往桃源的那條大道,世界便只剩下忽遠忽近的鳥叫蟲鳴。
這夜色有點淒清,姚馥蘭有點怕,緊緊拉住夏鳳池的胳膊,為了緩解緊張,她開始哼唱一曲旖旎的小調,說是和朋友在南京玩時聽到的。姚馥蘭不是那種對陌生人特別有警覺心的人,尤其是和若蘭相比,她覺得眼前這位夏小姐要和藹很多,況且對方有種深藏於心的堅韌,特別能夠感染弱者,這使得姚馥蘭很願意和她聊天。
馥蘭說我以前叫福蘭,在一家俱樂部做女招待。今天倪先生竟然認出了我,他記性真是好啊,還問我為什麽改名字,說到這裡她調皮的眨著眼,夏鳳池道:你怎麽回答他啊?馥蘭嘻嘻笑道:我說玫瑰就算叫別的名字,也同樣芬芳啊!
後來姚馥蘭提到姐姐和姐夫,顯現出對婚姻的渴望,她甚至暗示自己隨身佩戴的項鏈裡,就有這麽一位異性的照片,很明顯,她對於這個人物並不肯多說。
夏鳳池覺得姚馥蘭很可愛,只是一旦她和異性說話,神態總是難免有幾分諂媚,這樣的女孩子除了美和弱一無所有,而姚馥蘭又執著的用這種方式在弱肉強食的世界生存,因此更多了幾分稚氣、甚至於天真。
她們身後約莫五米開外,兩位男士也談得熱鬧。梅傲生指指前面的夏鳳池,笑道:其實夏女士的兄長,你也認識。喬治道:哦,化工系的夏荃?梅傲生說咱們幾個也不算生疏。喬治笑道:別把我算上,我和他可不是一路人。梅傲生道:別說夏荃了,六小姐呢?你覺得若蘭做的這個媒如何?
這時他們前面剛好有棵柳樹枝條擋住去路,喬治順手掐下來一根柳條,道:“比她哥哥有趣。”梅傲生失聲說:“這算什麽評價?
喬治笑道:“有趣已經是個很高的評價!笑世間的人,總把無趣當老實而已。”
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不遠處汽車喇叭聲,迫不及待的催促他們讓道。然後就是一聲刺耳的緊急刹車,在寂靜空曠的深夜顯得特別刺耳,原來是司機即使看見前面有人也並沒有及時減速,幾乎是離他們還有兩三米的地方才刹車成功。
隨即就見司機座位的車窗裡鑽出個男人的腦袋,他們看不清這人長相,這人卻借著車燈看清楚了喬治和梅傲生,隨即道:“呦,原來是乘龍快婿啊。”梅傲生立即認出這是未來的大舅子譚松林,他那種冷嘲熱諷的說話方式簡直是他的注冊商標。
梅傲生看上去很想緊走幾步把那家夥扯出來理論,卻被喬治緊緊拽住胳膊,於是他很快就恢復冷靜,道“前面還有人,你開慢點!”
等到汽車絕塵而去,梅傲生再忍不住,衝著車輪唾棄道“荒謬!”喬治拍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撫,輕聲道:“和荒謬的人爭執更荒謬。”
一行四人很快就到達了桃源,除了門廳以外,桃源所有房間的燈已全部熄滅,唯一有活氣的東西就是譚松林的汽車,那車子猶自朝外冒著熱氣,好像深夜裡的一匹怪獸。
夏鳳池望著這座房子,心頭驀然兜上一種難受的感覺,她分明感受到這裡彌漫著一種憂鬱的氣息,悲傷且深沉。此時姚馥蘭也停住腳步,小聲道:“這房子看起來像一座陰森的陵墓。”
夏鳳池笑道:我覺得它更像是一座供奉財富的神殿, 譚老爺就是廟裡最大的神仙!
這下連姚馥蘭也忍不住笑了。
此刻的譚松林正斜靠在門廊柱子上抽煙,黑暗裡就見一點紅色明明滅滅,猶如野獸的獨眼,他早就聽見大道上傳來女人的笑聲,那女人的笑聲明亮,令他覺得有些不舒服。終於,他的妻子關佩珊拾級而上,她的容貌在昏暗的光線裡根本看不清楚,就聽見她和傭人的對話,聲音低沉柔和。
梅傲生並沒有理會譚氏夫婦,大踏步的衝進譚宅,直接朝樓上奔去。反而是喬治,向夫婦兩個都問了好,還順便介紹了夏、姚兩人。
夏鳳池原本昏昏欲睡的神經,此刻卻又被姚馥蘭觸動了,就見她低著頭並不去看譚氏夫婦,手臂微微顫動,似乎與眼前某人的邂逅喚醒了她極少觸及的情緒波瀾。可疲倦的波浪很快就又一次偷襲成功,夏鳳池隻記得她渾渾噩噩的回到一樓客房,很快投入到夢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夏鳳池從睡夢中醒來,覺得有些冷,不由蜷縮了身體,在熱鬧的城市住的太久了,早就習慣了夜間各類的雜音噪聲,這裡的安靜反而讓她有些不習慣——這是無邊無際的安靜,是創世紀前未有人類的安靜。
突然間,就聽見一個女人淒厲的慘叫聲:啊!
這一聲尖叫後,她立即就坐了起來,令人奇怪的是,整個桃源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以至於夏鳳池疑心自己聽錯了。
然而那慘烈的叫聲又一次響了起來,一個女人分明在喊: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