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鳳池回屋後,一直睡不著,她忽然有了一個構思,最初無非是個朦朧的念頭,後來簡直像水面上的軟木塞,按都按不下去。於是她披上睡袍,準備下樓去馥蘭那間房看看,反正她知道那屋子沒鎖。臨走前,她朝手提包裡塞了把拆信用的小刀。
那間房地面已經打掃乾淨,床單早就換了新的,雖然一直關著窗戶,裡面也並沒有什麽血腥味。她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決定今晚就在這裡睡一覺。夏鳳池把窗戶打開,風頗大,吹得窗紗飄忽,星星點點的雨滴落在身上,使人有種海邊露宿的感覺,於是她把窗戶從裡面關好才回到床上。
她通常睡覺前,思緒最為敏銳,時常能捕捉到白日裡忽視的細節,比如某個細微的表情諸如。此刻她的思緒遊蕩、宛若幽靈。她想起晚飯沒結束喬治就匆匆退席,聽傭人說他整個晚上他都在朝上海打電話,而且今晚喬治對她幾乎比她初來桃源那天還冷淡。
哎,為什麽這房間的窗簾那麽厚重,堆積在牆角,恐怕裡面站個人也察覺不到,難道昨晚那個凶手是早就躲在窗簾後面的?她被這個設想唬得立即坐起來,而後又推翻一切,便又笑著躺了下來。或者,有沒有一種可能,凶手本來是針對這她,哪能想到她與姚馥蘭互換了房間,哎,如此一來她也太、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夏鳳池自嘲說你又不是政要商賈,忽然間她又想起臨睡前關佩珊說的那句話:每個人都有秘密。
這句話真是大有深意。
她感覺非常疲憊,原以為自己很快就能睡著,哪知她在床上,過了好久卻仍然睜著眼睛。半夢半醒之間,她覺得時間可能已經到了午夜,窗外起風了,樹枝和灌木叢裡傳來沙沙聲,偶爾還有幾聲哀傷的鳥鳴,聽上去難免陰森。
終於,她睡意朦朧了,可是大腦又似乎仍然清醒,屋內外並沒有任何活物,但是她總感覺屋子裡還有別人,甚至可以聽見呼吸聲,地板的咯吱聲,仿佛觸手可及。
就在此刻,窗外不遠處升騰起一片火光,她本來還有些遲疑,仿佛這是夢境似的,然而劈啪的聲音越來越響,其間還夾雜著人的腳步聲、驚呼聲,她立即跳下床來到窗前,然而,窗戶打不開,她借著外面的火光可以看清楚,她明明已經解開了窗戶栓啊,難道被人從外面栓死了嗎!
她再一次使勁,立即放棄了無用功,隨即準備奪門而出,哪知這一次大門竟然也紋絲不動,她的驚懼刹那間被激發,卻仍然不忘深呼吸一次,心想,這不是噩夢,這不是噩夢!
終於,門忽然開了,天堂又重新對她敞開了大門!
站在外面的人竟然是喬治,她必須承認,此時此刻,他的出現,還有他的眼神,都令她的心跳因此產生了轉瞬即逝的微小紊亂,她本該感動萬分,甚至投入到他的懷抱中也不為過,但不知道為什麽,她沒有這麽做,或許是骨子裡的傲氣及時抑製了她的熱情?
喬治用頗有些戲謔的口吻道:“壯士,你的房門被人從外拴住了,先到我屋子裡來!”她回嘴道:“我可不是壯士,我是壯女!”話所如此,她還是順從地隨他而去,通過走廊窗戶能夠發現外面的火勢已滅,仆人們在管家的指揮下正在有條不紊的滅火,原來是花園裡的一堆枯枝燃著了。而走廊裡除了他們兩個並無其他,她站在樓梯入口處,就見二樓昏暗的燈光一直朝裡延伸,仿佛那是一條沒有盡頭的小路。
此情此景令她有種強烈的透不過氣的感覺,
她警覺的回頭,只見喬治若無其事的樣子,不由懷疑是自己多心。 喬治房間不比外面更亮,桌子上堆滿撲克牌,夏鳳池本來想笑他難道在算命,再一看才發現他是在用撲克牌搭房子。夏鳳池疲憊道,倒杯酒給我。
喬治道,你怎麽知道我屋裡有酒?她道,好幾次你拎著酒杯從二樓下來。那你為什麽從不勸我少喝一杯?喬治一邊倒酒,一邊問。
她笑道,喝酒對於你而言,是一件完全能掌控的事,並不需要別人擔心。喬治把酒杯遞給她,笑道,聰明人總是理解彼此的。
夏鳳池接過酒杯,舉杯朝他示意,說:好時光不待,唯有更進一杯酒。
她喝完一杯紅酒,臉上的血色慢慢恢復正常,他才道:“我曾警告你不要陷入泥沼,但看上去已經晚了。”她自嘲道,我慚愧得都不敢再見你了,因為麻煩多的我都不知道先解決哪件好。
忽然,她伸手做個禁聲姿勢,雙眼凝神直視前方,半晌才喃喃自語道:我懂了,那天姚馥蘭曾對我說,遇見一個人令她感到生不如死,我以為她說的譚松林!不,我錯了,譚松林確實令她煩惱,卻還不到生不如死的地步!
喬治盯著她的眼睛,說;譚家也許有很多秘密,但和你沒關系,明天一早我送你先回上海。
不行,夏鳳池說,我剛發現了一線曙光,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走。
喬治又倒了一杯酒,不過這次是給他自己的,喝完酒他又看她一眼,不知怎麽地,她覺得這一眼隱含著責備。
他終於開口問,為什麽要到那間房過夜?
夏鳳池笑道:我在等獵犬把獵物送到我面前,你看,有人果然沉不住氣了!
他道,你不怕嘛?
她發覺,喬治真的是生氣了。
就聽他冷冷道,對什麽都不在乎,就是你的性格嗎?
她反詰道,你不喜歡?
他回答,對,不喜歡!
她笑說:今晚的事情並非有人蓄意想要取我性命,警告的意味更濃。喬治說,來自凶手的警告?
不知道,但我肯定會解開發生在桃源的一切秘密。
為什麽,他問。
因為每當我遭遇麻煩,事後就有很大的補償,比如發現真相什麽的。
此刻的她就好像一個發現了有趣玩具的孩子,根本不可能硬要她放棄手裡的東西。喬治無奈說:好吧,我就當你很樂觀好了。
於是她笑笑,說,謝謝你的酒,我想我該回自己房間了。
喬治望著眼前這個狡黠而又率真的女人,有時候他多想不管不顧,就這麽順著自己的本意去擁抱她,但他從來不是那種一條道走到底的人,他必須考慮每一步所帶來的後果。
他只能說,好。
夜已經很深了,夏鳳池剛回到二樓自己房間,就有人來敲門,原來是阿姆,她慌張道,大少奶奶出事了!